要成为罗特希尔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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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书/晋厉公/晋悼公

·和 @大作死 一块写着玩的。

·来源于微博上的写手游戏!@你们帅气的鸢哥:“想到一个写手游戏:写手随便找两个基友,两基友彼此之间不能互相交流。写手把自己文里要写的人物名字告诉两个基友,除此之外不透露任何信息。让一个基友用这些人物写一个故事开头,另一个基友写一个结尾。可以尽可能离谱。然后写手写一个故事,把看似毫无联系的开头结尾圆回来。” 

·其实并没有特别严格地按照这个规则执行,不止是开头结尾,中间也并不全是某个人独自完成的,暂时不说哪段是我写的哪段是她写的!有兴趣的可以猜猜?

·爱小志!她写得可真好!


晋国国君困坐在斗室中,微弱的光线从高处的窄窗透了进来。

隔着一堵厚墙,他无法知道墙外发生的事,只依稀能听到一些模糊的声响,透过窗户窥见冬日的天光,他和这世界相隔咫尺,却恍若天涯。

但他们或许还当他是国君的,送来的饮食与器物都比照他以往在宫中的规格,甚至还送来了一座漏钟,这却彷佛是嘲讽了。

刚开始他确实还试图计算时间,但独坐的时间长了以后,只觉得心中一片混沌,到后来只坐在窗边,任凭漏钟的水珠一滴滴依次滴落,直到流干,每一颗水珠的滴落都漫长如永恒。

他觉得自己已经被关了几个月,却又好像只有几天,一切都恍惚不清,搅成了一团。在最初时,对未知的恐惧攫取了他的心思,食不下咽,夜里反侧难眠,深怕吃下食物或闭上双眼后,这双眼睛就没有再睁开的机会。但到后来,他想,这样又何尝不好?于是和着酒肉,竟是酣然入睡了。

然而即使在睡梦中,他依然不得安稳,梦境和现实交织在一起,令人似曾相识,同时也更显骇异。在晋侯短暂的二十三年人生中,似乎从他记事不久后,栾书就是晋国的执政了,以致他几乎对栾书没有其他身份的印象。无论什么时候,这位执政总是从容不迫的,做出最准确的判断,说出得体的话。甚至他的模样也没什么改变,十几年如一日,无论是在和晋国的朝堂上,或是和楚国的战争中,总是身姿挺拔,衣着朴素整洁,态度坚定,引领晋国的方向。

只有那一次,晋侯罕见地窥见栾书迥异于平时的一面。那时晋国执政被甲兵挟持到朝堂上,鬓发和衣襟都有些乱了,低垂着眼睑,抬头看向晋侯时,眼中竟是难以置信,闪过一丝茫然惊惧,宛如平静的湖面翻起了波澜。

他们目光交会的一瞬间,晋侯心中突然不合时宜地掠过许多过往的片段:即位之初,他和栾书并肩在绛都宫殿中行走,询问着许多关于朝政的事务;鄢陵战场上,车轮陷入泥坑里时,栾书向他伸出了手;怀疑郤氏通敌时,他们屏退旁人,栾书在他耳边分析着种种蛛丝马迹,语声虽轻,陈述的事实却令人无法质疑。那些画面一闪而逝,随即又迅速崩塌,凝结成了晋国执政与他相视的目光。

晋侯挥了挥手,不顾胥童的反对,让兵士释放了栾书。

栾书果然盈盈下拜,声音低沉柔软,恍若冬日里无波的深潭,幽微深沉,较人辨认不出情绪:“这是您赐予的恩惠,下臣至死不敢忘您恩德。"

后来,直到被幽禁在斗室之中,年轻的晋侯才了解到,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晋国执政。睡梦中,过往的片段一再地化为不同的样貌,提醒着他所发生的一切。

将醒未醒,思绪纷乱之际,他想起他过去几位并不亲近的重臣,士燮、韩厥、荀罂……他们在哪里?

紧接着,晋侯被一阵脚步声彻底惊醒。睁眼之后,眼前依然是幽暗的房间,眼前的现实才让他想起,士燮早就死了,怀着对晋国朝政的忧虑而自己走上了绝路。而其他的人,看样子也并不会前来帮助他们的国君。

隔着厚墙,许多铠甲在走动时发出锵然的声响,中间却夹杂着环佩琳琅,随着主人的步伐,玉佩相互撞击,清脆悦耳,在铠甲与兵器的窸窣之间越发突兀。

玉声的节奏丝毫不乱,显示了主人步伐的端正,听起来异常熟悉。

而后他抬起头来,如同做梦一般,看见了栾书。
  
起先,晋侯以为自己尚未完全清醒,因为栾书的样子并不像他往常所有的那样恭敬谨慎,他好像是从晋侯的噩梦里走出来的。随着玉声的停止,那笼闭的门打开了,晋侯几乎忘了这里还有一扇门。栾书倚在门边,阴惨的光线和带着寒意的风从他身后透进这间狭隘的屋室,于是晋侯知道现在至少还是冬天。
  
栾书站在灰白的光线里,身穿殷红的深衣,肩膀处停落着外面的日光。屋内的幽暗映在他脸上,他望着晋侯,唇边似有微笑。他的眼睛漆黑平静,眼角延展着不易察觉的细纹,瞳仁里泛出沉郁的冷光,那眼睛仿佛黑暗的怪物,能生出一张满是獠牙的大口,将晋侯嚼碎吞食。栾书死死盯住晋侯,他的眉毛稍稍蹙着,他好像是由于怜悯、同情和讥讽而微笑。晋侯不愿意接受他假惺惺的同情,所以坐直了身体,他看见栾书身后站着不少沉默而面无表情的甲士,还有一个神色惊惶的年轻人,晋侯认出那是荀罂的侄子荀偃。这些人原本应该为了晋国的利益献出性命,但现在却手持戈和戟,立于一位叛臣的身旁等待吩咐。
  
是的……栾书是叛臣。晋侯一开始这么觉得,并认为这是毫无疑问的事。他没有听从胥童的意见,胥童说:“他将来会害您的。”可他还是放走了栾书,因为晋国不能没有主持朝政的大臣,而且,栾书鬓发散乱,垂下脸去,一言不发的样子,引发了晋侯心中的怜悯之情,栾书是他的长辈,他没有理由不宽恕长辈罕见的脆弱无助。
  
他觉得栾书不会报复他了,也许栾书会恨他,晋侯却不在乎。胥童手里拿着剑,胥童望着栾书远去的背影,手开始发抖,牙齿也咬紧了,晋侯抚摩着他白皙瘦削的手背,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手里。
  
“你的手冰凉,你也许该喝点酒。”晋侯爱怜地看着自己的情人,说:“来人,设宴。”
  
庆功的宴会举行了三天,胥童醉醺醺的,嘴唇和脸蛋都洋溢着娇艳的颜色,他的手掌和眼神都变得灼热起来,他握着晋侯的手,倚在晋侯怀里笑着,他说:“国君!我也是贵家的子弟,我的祖先跟随晋文公流亡。但是我的父亲不得志的死了,我年纪轻轻,心想,如果是我,绝不甘愿就这样死的,可是我也要死了,国君,以后没有胥氏了,真的没有了。”
  
“我教你和你父亲一样做卿。”晋侯回答,抚摩着他的头发:“只要我在,谁也杀不了你。”
  
然而,胥童的预言并非是由于醉酒、紧张或者遗传的疯病,他在那时,从栾书的神色里,确切地看到了自己和国君的下场。而晋侯的承诺,更仿佛一语成谶——不久,晋侯就被栾书挟持着离开绛都,来到了这间密室,没有人知道晋侯的生死。
   
那时,晋侯秘密动身去另一位多情的年轻男子家,履行数月前与他的约定,随身只带了少数重要的亲信,那位男子与他山盟海誓已久,却把忠心交给了栾书。栾书带兵包围了情人们依偎的寝房,他轻而易举地便将晋侯抓住了。
  
“你要什么呢?”晋侯狼狈地在众多甲士的簇拥下来到庭院,他看见栾书,开口便问:“你是晋国的执政,没有人比得上你,你做这些事,究竟为了什么?”
  
栾书站在一枝凝结着露水的木芙蓉花下,神色凝重,身姿端正,衣冠与头发纹丝不乱。似乎是清晨寒冷的空气使他不悦,又或者生于公卿之家的栾书不习惯这样的下等居所,他把手笼在深红色的广袖里,微微蹙着眉头,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被人扣住双手、弓着身子的国君。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晋国考虑。”他义正言辞地说,比与神灵沟通的巫祝还要庄严:“您近来的所作所为荒唐放诞,我身为臣子,倘若继续任由您做出种种损害晋国的恶行,那是对社稷的不忠。所以,我只得忍痛效仿伊尹,请您暂时离开绛都,去往能够令您反省的桐宫吧。” 
  
在他刚说出这话的时候,晋侯理所当然地想道:“叛臣。”他对于栾书竟敢如此忤逆自己,公然施行叛乱,不禁感到异常的惊讶和恼怒,栾书向来在他面前表露出凛然不可侵犯的长辈姿态。一位威严赫赫、正直朴实的长辈,是无论如何也不该做出这种事的,况且晋侯如此信任他、怜悯他,栾书却让他受到了相爱的男人的背叛,一位国君不管犯下了再严重的罪行,也不该遭受这样的对待。
  
年轻的晋侯忽然在甲士们的臂弯里挣扎起来,他奋力冲破对他的禁锢,想冲到栾书面前去,但他没有做到,人们像抓献祭的战俘一样把他抓住,于是他高高地仰起了脑袋,望着栾书,用冰冷而且仇恨的声音说:“执政,我究竟做了什么荒唐放诞、损害晋国的事?难道是说我前几天在朝堂上放走了你吗?”
  
尽管他说出了这样的话,但栾书没有发怒,晋侯也知道栾书一定不会发怒的,他这么说,只是想让在场的人感到窘迫,意识到他们所犯的罪。栾书带着深思的表情聆听完他的发言,把手从袖子里拿了出来,庄严地对他下拜,他肃然地道:“国君竟然当众说出这样的话,晋国恐怕确要有危难了,正如范文子所言,这都是我们做臣子的错。”
  
“我说过不会忘记您的恩德。国君,正因如此,我会尽全力维护晋国。”
  
自那以后的两天里,晋侯终于在栾书重复的、条理清晰的说教中产生了对自己的怀疑,他还那么年轻,少年时代读书也并不用功,所以,在许多沉重的道理的压迫下,他感到无比烦躁,渐渐却开始为之迷惑,犹豫不决。确实,仿佛每个人都不喜欢他,那死去的范文子也的确说过他的不好,晋侯当时不以为然,直到他遭遇了这样的灾祸。栾书是叛臣,他辜负了我,晋侯想,可人们都爱戴他,他只辜负了我一个。
   
晋侯一度想找到胥童,他的同谋,他最为心爱的男子,每当他不快的时候,他就需要胥童的陪伴。他可怜的有些神经质的宠臣这时不知道正在绛都遭受怎样可怕的对待,晋侯又同情他,又同情自己。栾书把晋侯从那个可耻的下等地方带到了斗室之中,不许他出去,也不许任何人泄露他的行踪。是有一次,栾书向他提到胥童,在送来漏钟的那次,栾书说:“您在此地是否感到寂寞?需要人来陪伴您么?”可晋侯正觉得遭到了羞辱,因此没有理他。
  
如今,在他被困在此处不知道多少个日子以后,栾书又出现了,站在那扇打开的门的里面,久违的天光落在他身上,晋侯看见他一丝不苟地梳起的鬓发,看见他唇边呈现出的、噩梦般的微笑,不禁感到周身寒冷,门外透入的朔风吹刮着他,他再度渴望起胥童来。
   
栾书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因此他的出现一定不会伴随着什么好的消息。
   
“胥童在哪里?”栾书在甲士们的护卫下跨过门坎,走到空气混浊的室内,走到晋侯的近前,于是晋侯不止坐直身体,甚至站了起来,用发花的两眼盯着他看。“能不能把他带到这里来?”他几乎恳求地说:“我现在想见胥童。”
   
栾书又朝他挪了两步,快要贴上他的脸,栾书的两眼对着他看,黑漆漆的眼睛里映照出晋侯略有慌乱的面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笑意更加明显,也显得他更像一只野兽了。栾书从容地说:“胥童死了。”
   
他甚至眨了眨眼:“他迷惑国君,扰乱朝廷,杀死大夫……他想联合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来救您,我们把他处死了。”
   
这并不是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晋侯无助地抓住他的衣袖一角,栾书把他的手拂开,晋侯重新跌坐下去。
   
“死了。”他茫然地重复,点着头,急促地呼吸着:“确实,确实,我知道你们早晚不会放过他,你们早晚会把他杀死。”他自言自语地说,浑身一颤,迅速抬起头来:“那我呢?其实我也知道你们会怎么对我。”他咬牙切齿地说,渐渐地竟然变得镇定了。
   
栾书略略抬起苍白瘦削的下颌,怜悯地眯起眼睛,看着晋侯。
   
“您?”他倏忽提高了声音,威严地宣布道:“因为您不思悔改,顽劣至极,我们看不见您转好的希望,晋国不能再等您了。”他顿了顿:“我今天来,就是为了了结您的事。”
   
“在犯下更多错误之前,请您到地下去与那位您的宠臣会面吧。这样还不至于辱没了祖宗的名声。”
   
随着这句话,栾书身后的甲士一拥而上,将年轻的晋侯包围起来,晋侯听见他们身上发出的令人胆战心惊的革铠碰撞的声音,更令人感到恐怖的是,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的手有一点儿颤抖。他们仿佛一群没有魂魄和感情的木俑,只顾着顺从地执行栾书的命令,而并不在乎他们现在正干的是什么事。晋侯惊讶于栾氏居然能训练出这样一支对道德感到全无所谓的亲兵,同时也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本能地颤抖着。他甚至控制不了自己的手足,如疯了一般抽搐着,他缩起脖子,朝沉默的、冰冷的甲士们环顾了一圈,发出了人生中最后的一声喊叫。
   
“你这是弒君!你们这是弑君!栾书!你会有灾祸的!你大祸临头了!”

随后,他被人们从坐席上拖了起来,他只顾叫喊着,试图唤起这些人们的羞耻心,但一根结实又宽大的白绫缠绕上了他的脖子,他就不叫了。这白绫也是冷冰冰的,质地厚重,带着一股存放许久的布料特有的气味。当晋侯刚被这根白绫紧紧地勒住的时候,他就觉得他要窒息了,可他到底还没有窒息,他的肺部尚有空气,这让他不至于立刻死去。恐怖窒息了他的神智,他的身体还在拼命地寻求生存。他用两手抓住缠在脖子上的布料,身子拼命地扭动踢蹬,人们马上拿开他的两手,把他的胳膊使劲压到身后去。一个人站在他身子的左边较远的地方,另一个人站在右边,手里拿着白绫的一端,往相反的方向同时拉扯。白绫绷直了横亘在屋内,房间里充斥着惨白鲜明的颜色,冬天宰杀祭祀的牺牲时,也会出现这样类似的场景……晋侯混乱的脑袋里突地想起这一桩无关紧要的事情。是的,他幼年时亲眼见过,现在已是冬天,马上又要到新年,又要举行祭祀了……
   
他嗡嗡乱响的耳朵捕捉到了很轻的一声,原来是栾书在他身边跪了下来,栾书的手指微微向下,抚触着濒死之人涨得紫红的面庞。晋侯痛恨地瞧着栾书,布满血丝的眼睛快要从眼眶脱落出来。
  
栾书没有选择划开他的喉咙,是为了留给他一个全尸,况且这样会明显地被人看出弑君的行为。没有选择毒药也是一样,毒药的效用会在尸体上一览无余地呈现。但栾书替他做出的选择又偏偏是最痛苦的一种方法,栾书看着他如何在痛苦的挣扎中终结性命,他嘲讽他求生的本能,他讥笑他昏庸无道却还贪恋最终一刻的生存。
  
“国君是担心会不好看么?”栾书善解人意地说:“我们会在洗尸的时候,在殓礼上,为您好好修饰一番,即使您在黄泉下,见到您熟识的那些少年,也不会使您失去往常的威严……”
  
后面的话,晋侯听不见了,他张大嘴,发出混乱、凄厉的、却又显得有些可笑的惨声。这声音断断续续地响了好一会儿,之后再也没有声音了。他瞪视着的眼睛失去了光彩,抽搐的肢体软软地垂下,仿佛散了架似的滚在一边,人们放开了手,把白绫从他脖子上解下来。他的喉咙里涌出血沫,等到血沫消失,这具躯体便彻底安静了,晋侯身上没有了任何动静。
  
“先入殓,尽快下葬了,最好隐蔽些。”栾书最后朝他看了一眼,疲惫又平静地说。他对杀死了晋侯唯有这么一句话可说。
  
“我之前写好的信,大概已经送去王畿了吧,马上就叫大夫去迎接新君,不要耽搁了。”
  
他从国君的尸体旁站起来,甚至一下没有站稳,荀偃急忙上前扶住他。栾书似乎也很意外自己体力的衰减,他凌厉地、狠毒地看了搀扶着他的荀偃一眼,接着迅速低垂眼睛,向着地面,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就没有什么事了,等新国君到来之前,不会再有什么事了,不需要再忙了。”
  
再然后呢?扶立新国君,仍旧需要他的操心么?那位新来的,比死去的晋侯更加年幼的公子,和栾书一直保持着通信。栾书在决定杀死晋侯时,就在心里确定了下一任国君的人选,栾书理所当然地这么认为,那作为傀儡被他选择的孩童是离不开他的,他一定会朝栾书寻求庇护。到了那时,栾书也会慷慨地、温柔地伸出双手,和当时他对被他杀死的先君一样。
  
于是在遥远的王畿,十四岁的周子又一次收到了晋国执政的来信。

他展开信札,上面依旧是栾书端整的字迹,笔画清隽有力,几乎能想见字迹主人的那双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既持笔,也握过剑;既清白奉公,却也满是血污。

“阿兄,不要去。”十岁的杨干一把抱住他的腰,小小的脑袋埋进了衣襟的布幅里,随后他感到了两道湿热的水痕。“你会死的。”弟弟的声音传来,声音被闷住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他们人高马大的兄长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看到他们抱成一团,也跑过来环抱他们,痴傻地笑了起来。

晋国弒君的风声一开始还只存在王畿人们的交头接耳之中,但随着晋国执政致信周天子说明原由,事态得到了证明。那位遭到谋杀的君主虽然与周子兄弟素未谋面,但好歹也还是他们的堂叔,于是死亡的阴霾伴随着早逝父亲讲述过的晋国血腥历史,一同在年幼的杨干心中发酵,并在周子收到栾书邀他回国即位的来信时,达到了高峰。

周子放下栾书的来信,温和而坚定地扳开弟弟的手指,说:“不会的。我很快就能来接你们了。”

有时候,他不由很羡慕他的兄长,兄长的内心是一面澄明的镜子,平静光洁,直接反映出世界呈现的样貌。他却不得不被囚禁在所谓常人的心灵当中,直面镜子背后的阴影,父亲的死和兄长的病造就了他的早慧,也使他被迫提早面对这个滔滔人世。

我们会有的,更好的生活,他在心中重复着对弟弟的承诺。踏上马车以后,周子最后一次回头看向了他自幼生活十四年,如今渐行渐远的王畿,前方通往故国的道路则漫长的没有尽头。
   
他在九天后抵达绛都郊外。栾书亲自前去迎接了他。这还是晋国的新君第一次见到绛都,也是第一次见到那位素有威名的晋国执政。
   
栾书与他想象中的模样略有不同,虽然仪态高雅,却十分朴素,他的眼睛沉静而温柔,但是,大概由于上了年纪,在他的嘴角和额间隐隐透出阴森顽固的神气,这是位高权重的长辈常有的神气。年幼的新君或许也给栾书留下了出乎意料的印象,他不卑不亢地与栾书交谈,态度自始至终平静而坚定,他没有向任何人求援,他不在他的臣子中寻找依靠和慰藉。
   
栾书带着群臣去朝见周子的时候,周子又略微露出悲哀的表情,他说:“我有一句真心话要告诉诸位大夫,原本我生活在王畿,从来没有想过要做国君。”
   
“我想,大臣们之所以需要国君,是需要一个发布命令的人。假如日后诸位大夫不肯听从我,而要按自己一个人的方法治理国家,那么,还要我这个国君有什么用呢?我不愿意享受着晋国的荣华,做一个无用的人。请诸位大夫慎重考虑,如果不需要我,请将我在今日内送上回王畿的路,我的兄弟还在那里等我。如果我有幸能被诸位大夫选择成为晋国的君主,那么请在祖宗面前发誓作为凭证。”
   
栾书站在群臣的最前列,表情庄重地聆听着周子的发言,暗暗地吃了一惊,这并不像十四岁的少年能够说出的话,他还以为是什么人在背后偷偷地教了他这番漂亮的发言,让周子能够预先震慑住国内的大夫。他朝四周环顾,大夫们也困惑而警惕地朝周子望着,无论如何,这番话见效了,人们很快意识到迎来的也许不是一个傀儡,而是一位霸主。
   
栾书先于所有大夫,向晋国的新君肃然下拜。他坚定地宣誓道:“我永远服从您的命令。”
   
果然,在与群臣的盟誓结束之后,即将正式进入绛城,在朝堂上举行仪式之时,周子单独将栾书邀请到自己下榻的馆舍。这让栾书误以为事情还没有超出他的控制,他一直等待着这一刻,从十天前,周子来到绛都郊外命令群臣宣誓,他便开始等待,他知道会有向他求助的那一天的,而且一定是向他,不是向别人。
   
那是个阴沉的天气,在此之前连着下了数日的雪,并且一直没有停止,栾书冒着大雪前去,雪片飘洒在空中,颜色明亮而纯洁,这是新年的春雪。他在毫不熟识的国君亲随的引导下进入屋内,站在温暖艳丽的炉火旁,表现得亲切、恭谦、可以依赖。然而,年轻的新君免去了他的礼仪,把他邀请到自己座前,离炉火更近一些,随即对他说:“您看起来脸色苍白。”
   
“这几天确实有点冷。”栾书很快回答:“不过,马上就要到新春了。”
   
“执政年纪大了……已经开始怕冷。”新君似乎颇为担心地说:“马上就要新春了,您还是稍作歇息吧,这是一段最冷的日子,您应该在家休养。”
   
栾书低垂着眼睑,没有说话。
   
“作为晋国的执政……您近来忧心得实在太多。”周子注视着他的眼睛,低低地在他耳边道:“我听说,时刻处于忧患之中,会使人慢慢患上蛊疾。”
   
栾书吃了一惊,抬起头来,因为周子竟将手贴在了他的手腕朝内的一侧,少年的五指温热而有力,他仿佛在感触这位年长之人的脉搏,以便判断他是否真的已经发了疯。
   
新君轻轻地握住栾书干瘦的手腕,好像吐露秘密似的说道:“执政一定见过得蛊疾的人吧?我在王畿时,曾读过他们那里记载的历史,说以前晋国胥氏有名担任下军佐的,叫胥克,因为得了蛊疾,总在发疯,所以郤缺把他废除了,立了赵盾的儿子赵朔为下军佐。您觉得赵盾怎么样?郤缺曾受过赵盾的赏识,对他很是感激……您和胥氏的人熟悉吗?前些时作乱被处死的胥童,正是胥氏的人,您见过他,他是不是也时常发疯?”
   
“没有。”栾书把手缩了回来,厉声道:“他没有发疯,他是个恶毒的人。”
   
“可是……”周子倚在凭几边,凝视着他,十分不解地问:“倘若没有发疯,怎么做出了那样的事情?倘若没有发疯,怎么胆敢戕害公卿,谋杀三郤的呢?”
   
栾书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出周子的住所,也不记得后来他们都谈了些什么,他在雪地里走着,满眼明亮的白色晃得他什么也看不清了,也许他确有些失魂落魄。因为周子很清楚究竟是谁杀了三郤,栾书可以巧施妙计,瞒过所有人,但瞒不过周子,他写给周子的那许多封信里,有一封是叫他和三郤中的郤至见面,他当时以长辈的身份教导周子,说郤至是个很有权势,值得结交的人。但后来这次见面成了郤至谋反、欲另立新君的证据。
   
周子认为他发了疯。周子在暗示他最好承认自己发了疯,像个疯子丢弃珍贵的财物那样,把在晋国的权势丢掉。
   
雪遮盖了天空,寒冷和疲惫使人逐渐麻木。由于闰月,也由于发生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搅成了一团泥泞,这一年显得格外冗长。然而日子终究还是逐渐过去,回过神来时,竟然又是新的一年了。

栾书近日忙碌于政务,安排新君回国后即位的事宜,致信天子和各方诸侯,几乎无暇分神想到死去的那个年轻人,他被用远低于原本应有的礼制,草草葬在冀都城门外,连招魂的仪式也略过了。他的魂魄远离了历任国君应该下葬的墓地,或许还在野外游荡,找不到返回的道路。

那时荀偃走了进来,向他回报荀罂他们从王畿传来的讯息,他专心听着,随口应了几声,直到末了,荀偃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但终究说道:“昨晚……我又梦到他了。"荀偃当时还不知道,直到许多年以后,这样的梦境都还会一再纠缠着他。

栾书抬起手,阻止对方继续说下去。尽管他刻意回避,但死去国君的存在,仍然阴影般横亘在他们之间,驱之不散。如同那天侍从前来报告,说先君的牙关紧闭,无法放入晗玉,当时他也抬起手,做出一个禁声的手势。
  
新君白天时的话语一再地在心中回荡,栾书从卧榻上坐起,试图驱散纷乱的思绪。四周是浓稠的夜色,只有窗外空中的星辰有些许微光。尽管他精神困顿,却仍毫无睡意,他的睡眠早已被谋杀了,如同他曾经的国君被谋杀在斗室之中,那些血往外流淌,他被染污的双手再也无法洗净。又或者在更早以前,在同样的夜色中,那些被屠杀的同僚们的鲜血就已经洗不去了。

晋国执政终于放弃在幽暗中与内心的焦灼对峙,他站起身,摸索到了火石,点起一盏微弱的灯火。就着摇曳的灯光,他披上外衣,阻挡冬夜的寒凉,又替自己倒了一杯水,在桌几前坐下,开始翻阅白天未竟的新君下达的文书。

谁能料到那个十四岁的少年,竟然如此雷厉风行。新任晋侯在绛都即位的那天,阳光明媚,令人难以想象不久前才大雪漫天,甚至还出现过日蚀。年幼的新君几乎还是个孩子,身形尚未长开,堪堪还只有栾书的肩膀高,脸颊却透着红润的色泽,生命的活力。他对初次涉足的晋国所有一切都充满好奇,走在栾书身旁,不停地询问关于这个国家的许多事情。栾书想起了先前通信时,新君信中稚拙的遣词,不禁微微一笑。

然而即位典礼不久,栾书还没反应过来,新君就已经放逐了一些先君的佞臣,接着提拔的提拔,贬抑的贬抑……倒不是栾书奈何不了那孩子,只是这些日子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栾书从没有像近来这样,感到时光在自己身上深切的作用。他再也不是三十年前那个冠带朝服,初入朝堂的年轻人了。当时未来彷佛还是明朗开阔的,只要有心就一蹴可就,许多宏图壮志还等待着他们去实现,然而消磨到了现在,却只剩下倦意。一切不知为何,都逐渐荒腔走板,像脱缰的野马失去了控制。

当他的目光梭巡过朝堂时,触目可及的旧识却是越来越少了,涌进了一些年轻的新面孔。新的同僚,新的国君。他的心中突兀地涌现了一些旧日人们的身影,从前熟识的人们的身影,那些人有的缠绵病榻,逐渐被病魔吞噬;有的对一切感到无望,自己选择走向了死亡;更多的则背负着叛逆无道的罪名被杀死,腥甜的鲜血溅上了他的手掌,凝结成暗红色的污痕。
  
“那位死去的先君,他的谥号叫做什么?”他终于想起,新君后来向他问道。

栾书心中一凛,回答道:“厉公。”

“是了,杀戮无辜曰厉。”新君覆诵着,仰起头看向栾书,状似天真,笑起来时,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那么执政觉得,您百年之后,会有什么样的谥号呢?新君并没有说出口,但栾书从他的神态中知晓了他的言外之意。

死去的人们随着新君的话语纷纷现形,赵氏族人、郤氏……他们从幽冥中升起,无声地作为话语的脚注。新君眯起双眼时,在阳光照射下,瞳仁中反射着琥珀色的光彩,让他想起了许久以前的另一位国君。时光在一瞬间与十四年前重迭,当时几乎也还是孩子的厉公,也这么与他并肩走着,询问许多朝政与即位典礼的问题。冬日尾声的寒意攀上他的脊椎,悄悄掐住了他的颈子。不知不觉,多年来支撑他精密运作的力量正慢慢流失,绷紧的精神逐渐碎裂,一片片剥落。

而如今在这个深沉的夜里,整个世界都入睡了,只有栾书还坐在桌案前,桌上烛火摇曳,劈啪作响,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暗影。窗外偶有风声,和不知是什么鸟类凄厉的啼声。

栾书吃力地读着简帛上的字迹,在微光的照射下,字迹忽明忽暗,看不真切。接着,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栾书抬起头,发现眼前坐着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那个不速之客正襟危坐,像从前一样一丝不苟,身着朝服,委笄和头冠没有丝毫歪斜,腰间佩着家传的玉饰,穿戴整齐,却十分朴素,在栾书几乎只有床铺与桌几的简朴卧室中,也不显突兀。他有一张端正的脸庞,目光总是锐利坚定,只是你很少能在那张脸上见到笑容,而如今脸上的每一道细纹也满怀疲惫之态,一个饱受自身意志与命运摧残的人。

但栾书见过那个人年少时还开朗任达的神态,他曾经滔滔雄辩,让秦国使节张口结舌;也见过他年岁渐长后日益沉郁的风度,他们曾经并肩而立,商讨晋国的未来,也曾举杯共饮,为结为儿女亲家相视而笑。栾书也无法忘怀鄢陵战场上,他横着戈孤身挡在军队之前,眼中的绝望日益浓稠;更记着棺椁中,尚未入殓之时,他泛青惨白的脸孔。

有些人相信鬼魂能在日光未现时,从黄泉重壤下短暂地重返人世,在亲近的人们身边显现过去的音容形影。抑或者人在独处时经常会涌现许多臆想,即使心智坚韧如晋国执政,只要内心深处有一丝裂缝,有时也不免在夜深人静时,心中幽微的念想悄然越发滋长,乘虚而入,直到吞没了整个人的心神。

无论如何,他自杀身亡的同僚此时坐在他的跟前,目光灼灼,神态彷佛他们还在中军共事之时,正要共同商讨国家要务。

“您也是来指责我的吗?”栾书放下手上的文书,嘶哑地问道。

“我怎么会指责您呢。”那个看似他昔日故友的形影灿然而笑,对他说道。“比起这些,我还记得我们年少时的事情,那时您还对自身行事,对未来愿景有很多坚持。然而后来您逐渐变了。”

“我别无选择。”栾书辩解道。他的声音回荡在房内,带着些微回声,在暗夜寂静中格外骇人。“为了因应发生的一切。”

“是的,是的。您别无选择,您是不得不这么做。”于是那个形影也重复道:“可新君有一点说对了,您已经老了,而他却还年轻。”士燮指向一旁的铜镜,从昏然的灯光中,栾书看见自己皱纹渐生的脸庞。
   
“我是老了。”栾书坚持着说:“可我没有蛊疾,我没疯。”
   
“您没疯。”他过去的同僚仍机械地重复:“您当然没疯,不止没疯,您是明智的,您做的所有选择都是为了晋国,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我理解您。您为晋国做出了多少贡献啊。”

“你理解我?”栾书感到难以置信。可是,一阵突然的欣喜席卷了他的心房,使他几乎浑身战栗,再也顾不得别的,那个高洁的、顽固的、清白无瑕的范文子理解了他,范文子在死后与他和解了。

士燮死后的谥号是“文",经纬天地曰文,慈惠爱民曰文,愍民惠礼曰文……一如他的生前所为。
   
“您不责怪我?您原谅了我?”他急切地问。
   
“我不责怪您。”范文子温柔地说:“我原谅您,我不仅原谅您,我还要预言:未来晋国仍要靠您。年轻的新国君成不了事。新国君说的只是威吓您的鬼话,您完全不会为此迷惑。”
   
栾书却觉得这说辞有些荒唐了,他皱起了眉头。
   
“可是,您究竟想怎么办呢?打算怎么处置这毫无经验的新君?再杀了他,像杀了厉公一样?”士燮的身子微微往前倾,语声彷佛就在栾书耳畔,“或是,像杀了我一样?”

“住口!”栾书的幻觉破灭了,他突然恼怒起来,霍然站起,声音也大了几分:“你根本就不是他!他不会这样说话!他不会宽恕我!只要是他,就绝不会宽恕我!你不是他!”他猛然惊悟:“你是我!你是我!”

随着他的动作,眼前的人影也站了起来。他发现那个身影并不是士燮,身材比士燮稍高,衣饰华贵,姿容也与之相衬,很是华美,脸上却略带病容,是他曾经在下军共事的上司赵朔。赵朔微微一笑,举起手臂向他招手。栾书不由后退了一步。

赵朔缓缓向他走来。接着那具形体又改变了,身形佝偻,步伐踉跄,只有一只眼睛的目光盯着栾书,是曾经提拔他的前任执政郤克。然后他定睛一看,却发现那其实是个年轻人,身上有种君主的威仪,然而面色苍白,身上满是血迹,是他从前的国君,他谋杀的国君。

那些过去辜负的人们、犯下的罪行,都化作幽微的暗影,悄悄缠绕住他。栾书抄起一旁的手杖,往眼前那个影像挥去,却击中了桌几,发出砰然的声响,铜制的水杯滚落在地,灯火翻倒在桌上,燃烧了起来,黑烟冉冉上升。

当亲人与家仆听见声响赶来时,发现在破晓的天光下,晋国执政头发散乱,神情疲惫而颓丧,灯盏还好好地放在桌上,只是灯芯已然几乎燃尽。

尽管栾氏刻意隐瞒了家主罹患蛊疾的消息,然而仍隐约有风声泄漏出去,不久之后,其子栾黡替父亲向新君告老,韩厥被任命为新的执政。晋国的朝政一如以往,继续运行,无数的人继续投入朝堂之中,有些人获得功绩、权力与荣光,然而更多的人却在其中沉沦,最终被漩涡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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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大作死要成为罗特希尔德! 转载了此文字
    大家可以猜猜看2333感覺還是挺明顯的XDD 感謝永紅這麼美妙的創作~致上我的愛與敬意 永紅寫得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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