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成为罗特希尔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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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2】蕾丝蛛网(六)

六、

 

这天晚上,杜娜莎在卧室里收拾自己的东西,江落的母亲快回来了,八九月之交,她要忙一阵子,回家的次数会变多一些,而且马上就要开学,杜娜莎准备搬回江边的家里去。江落略带惋惜地看着她归置那些衣服和化妆品,拿出手机,拨通了林露行的电话。她的心跳得很快,等待着林露行接听电话的时刻,让她回想起高中时期,她在美术楼下等着林露行放学的样子,她那时满心期待,猜想今天林露行会打扮成什么样,如今拨通电话,却在想林露行到底过得好不好。

“有什么事?”林露行很快就接了,她的声音略带疲惫,依旧是那样轻飘飘的。

“你那里还缺伴娘吗?”江落问道。

“……怎么了?”

“我想带一个人去,一起做伴娘。”江落飞快地说:“就是……杜娜莎,现在是我的……女朋友。”

“我早就知道了,她是你的女朋友。”林露行沉默了片刻,这样说道。江落对此有点奇怪,她转过头,想看看杜娜莎的反应,只瞧见她紫色家居长裙的一角,杜娜莎的身影晃进了洗手间。

“我们是……是今年夏天开始交往的。”江落在紧张中,无意识地说了一句错话。

“是吗?”林露行的声音倏忽疑惑起来:“不是早就开始了吗?现在还骗我,是好玩吗?”

从洗手间猛地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响动,江落把手机从耳朵旁拿开一点,伸头去看:“怎么了?杜娜莎?”她提高嗓门问。

“没事。”从那边传来杜娜莎平静的声音:“被卷发棒烫了一下手。”

江落顿时觉得杜娜莎今夜也有些奇怪,她正想追问,手机那边,林露行低低苦笑了一声。

“你们真是无论干什么都要在一起啊。”

“对不起。”江落忙乱地道:“我知道这种事应该新娘自己决定,如果你不行,也不用……”

“我没什么不可以的。”林露行打断了她。“既然她是你的女朋友,当然也要请她来,和你站在一块。”她温柔地低声说,声音中却不无厌倦的恨意。“你们来吧,就当是一起结了婚,我祝福你们。”

挂掉电话以后,江落瘫坐在床上,好半天没缓过来。即使她不明白杜娜莎的用意,也知道林露行确实受到了伤害。老实说,她原本并不介意伤害一下林露行,毕竟林露行曾经那样残酷地折磨了她,她听出林露行的嫉妒时,内心甚至是愉快的,让她难过的地方在于,林露行是因为杜娜莎受到伤害,给她伤害的实际上并不是江落,她和林露行之间,其实也横亘着杜娜莎的影子。而且,她早在高中时期就已发现,伤害林露行的同时,她的内心也会感到一丝细微的、酸楚的痛苦,如沾满毒液的蛛丝,缠绕在她的心上,不时收紧。她想起白天英语老师描述的林露行偷听她讲话的场景,那种细微的痛苦就更加深刻了,蛛丝切进了她的心脏,她怀疑自己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做错了。

这时,她已隐约察觉出一些不祥的预兆,英语老师的故事只是个开头,还有许许多多的细节,正在向她预示可怕的命运,江落从心底抗拒婚礼那天的到来。况且,即使伤害了林露行,仍无法让杜娜莎安心,杜娜莎是永远无法安心的。江落和她之间的阴影更加深重了,随着开学的到来,她们失去了过往那种通过紧密不分的相处来融化隔阂的机会。报名、注册、分寝室、搬家、参与社团活动、军训,所有琐碎而麻烦的杂务占据了她们的时间,开学的头几天,江落每天只能和杜娜莎见上一面,在一块待不超过一小时,杜娜莎看起来郁郁寡欢,劳累至极,紧紧地靠在江落身上,一句话也不说。江落把她的手握在手里,抚摩着、揉弄着,用自己的脑袋靠着她的脑袋,除此之外,她没有别的办法安慰杜娜莎,她自己一样是琐事缠身。

距离林露行的婚礼还有一个星期,下午的军训结束之后,江落和杜娜莎碰面了。度过了十来天的兵荒马乱,寝室和社团差不多都安顿好了,今天难得晚上有空,两人约定在学校附近逛一逛,熟悉一下环境。她们出门时还穿着军训的衣服,看上去很有意思,大学新生们经常穿着军训的衣服在学校周围乱逛。学校旁边有不少书店,让她们想起了高中时常常逛学校后街那个小书店的情形。有人气的作家又出了新书,某些外国小说终于有了大陆发行的译本,总会在书店外面贴出海报,这些是她们高中时候时常关注的。江落和杜娜莎走进书店里,随便翻了翻近来新出的小说,有好几本都是关于偷情和三角恋的,江落并不喜欢这样的题材,杜娜莎却很感兴趣,拿起来翻看着,最后买下了其中一本,封面是坠入水中的新娘,使人联想到奥菲利亚。走出书店之后,她们俩又去文具店逛了逛,并在那里碰见了认识不久的社团里的学姐。学姐很热情地同她们打了招呼,她的眼睛很尖,一下子扫到杜娜莎手里的书,惊喜地叫了起来。

“啊!这本书我前天才买的,昨天就看完了。”她咯咯地笑着:“这是一本讲戴绿帽的书!”

杜娜莎点了点头,认真地、几乎有点死板地说:“是的,我之前也看过简介,这是一个丈夫背叛妻子,妻子又背叛丈夫,两人最后都犯了重婚罪的故事。”

她们两人立刻热烈地讨论起了剧情,把江落晾在一边,突然,学姐停顿了几秒,开玩笑地问道:“换做是你,你会怎么样呢?杜娜莎,如果是你是男人,有个心爱的女人,你的情人,但是一直把你不当回事,总是背叛你,有一天,她被另一个男人伤害了,突然跑来找你,请求你庇护她,你知道她往后肯定会背叛你的,因为她根本不爱你嘛,可她一再哀求,你会怎么办呢?”

学姐并不知道江落和杜娜莎的关系,极其天真地提出了这个问题,江落听到的一刹那,竟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她对杜娜莎总是有一种微妙的愧疚感,可她并没有背叛杜娜莎。她心想,自己并没有犯罪。在坚定信心的同时,她不禁痛恨起这位学姐来,仿佛她是在误解和针对她。

“怎么办呢?”杜娜莎饶有兴趣地听着学姐的问题,露出严肃的表情,重复道。她的样子在江落看来简直可以说是凶狠的。“那么我就杀了她。”片刻思考之后,杜娜莎抬起眼睛,阴森地回答。她的面庞是严厉的、戾气十足的,在这一刹那,江落确定,她毫无玩笑之意。

“什么?”学姐的脸色变得苍白了。

“我要杀了她,然后自己再去自首,决不让她落到别的人手里,就样。”杜娜莎说,顺手拿起一边货架上一柄裁纸的小刀,反复把玩着。仿佛为了强调她的说法,她慢慢地把刀刃推出了紫色的塑料刀鞘,举起来,对着灯光仔细端详。薄薄的刀锋上,橙黄色的灯光刺眼地跳跃闪烁,那一丝光线,和杜娜莎某些时候的眼光一样冰冷。

“但是……用这样的刀,可是没办法杀死人的啊!”学姐似乎感到有点扫兴,强颜欢笑道。

她的圆场起了效果,杜娜莎把眼睛从刀子上移开,长久地望着她,倏忽嫣然一笑。“那是当然的。”她愉快地说:“我说的其实是《白痴》里的剧情啊,学姐没有看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吗?写的就是这么一个故事,很精彩。我推荐给你。”

说完,她把手中的小刀放在货架上。江落为了掩饰自己的心悸,正装模作样地摸索着货架上那些精致的小东西,杜娜莎将那把小刀顺着货架光滑的木头表面推到江落手里,裁纸刀碰到江落皮肤的须臾,她们的指尖相触,停留在同一把刀上,江落感到杜娜莎贴在指上的美甲稍稍陷进她的肉里。杜娜莎扭过头,脸上依旧带着微笑,定定地望着江落。江落自以为理直气壮地和她对视了半秒,一股寒流霍地袭上心头,她抓起了杜娜莎递来的那把小刀。江落到后来也无法原谅自己的行为,她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是带着几分自卫的心态,将裁纸刀死死握在手心,刀柄上的纹路嵌进她的肌肉,沾满了她的汗水,她再一次感到毛骨悚然。

几秒钟过后,江落猛地松开了那把刀,把它扔在那里,她茫然若失,张开空荡荡的掌心,杜娜莎抓住了她的手,把她带出了文具店。

当天晚上,江落睡得很不安稳,反复思考着杜娜莎颇为意味深长的话语和眼神,她还不至于认为和杜娜莎恋爱会有生命危险。但她知道杜娜莎一定对她有所不满,杜娜莎在暗示她。江落依然不明白自己哪里错了,暑假的时候,她对这段恋情充满自信,却在很短的时间内被毁掉了一切。她不明白自己的罪,她痛苦地思考她和杜娜莎的前途,她还痛恨林露行,她一面咬牙切齿地痛恨林露行,一面爱她。如果江落真的身陷背叛的罪恶,那一定与林露行有关,林露行是罪的魔女,哪怕念起她的名字,就是一种罪恶。江落绝不允许自己再犯这样的错误,她要赶紧斩断和林露行的关系。反正一切快要结束了,入睡之前,她安慰自己道,等到林露行结婚,所有事情都会好起来,家庭会牵绊住她,她将去往异国他乡,杜娜莎不会再疑神疑鬼,江落自己也会彻底死心。到那时候,她和杜娜莎一定能够重归于好。

江落出于某些自虐的心态,规定自己必须和杜娜莎度过余生,她绝不从杜娜莎那里逃走。虽然杜娜莎很执着,很强硬,完全是偏激而凶狠的,但只要江落柔顺地屈从,便可以换得幸福与和平。况且杜娜莎通情达理,从来不做过分的事。她不会真的拿起小刀,那小刀也不能真的杀人。

在这样的煎熬与期盼中,林露行的婚礼终于到来了。如江落之前预感的那样,这无疑是个充满灾难的日子,以至于她日后回忆起来,竟分辨不出哪件事是真正致命的。清晨六点,她和杜娜莎就赶到林露行家帮助新娘梳妆,只见婚纱照已经照好,放在相册里供人观看,好事的亲戚们不断地在客厅吵闹,对这场婚礼和这个家庭说三道四。林露行把卧室门打开一角,怯怯地向她们张望,她已经化好了妆,坚决不戴假发,披散着她的短发,身上穿着薄薄的睡衣。江落很久没和林露行见面了,在林露行面前无地自容。林露行这天尤其美丽,光彩照人,只是大概因为起得太早,脸色苍白,眼睛有些无神,似乎还有点浮肿。进卧室之后,她很快就把所有衣服脱了,任由伴娘们处置她洁白而柔软的身体。

林露行的伴娘一共有四个,其余两个是男方家派来的,只是充充门面,真正帮忙的是江落和杜娜莎,江落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主力。首先的任务是把婚纱穿上,深红的窗帘放下之后,整个屋子都充满深红的暧昧的光,红光落在婚纱上,把那些软纱、褶边和珠子染出了霞色,如古代公主的陪嫁。江落捧起沉重的婚纱,帮助林露行穿戴起来,林露行用光裸的脊背对着她。这件婚纱非常漂亮,是高级货,而且是买来的定制款,不是租的。婚纱的颜色是优雅的浅香槟色,胸口处嵌着大颗切割得极其精致的水晶,流光溢彩,紧束的腰部缝着鱼骨,罩有一层蕾丝。婚纱下摆呈巨大的倒垂花朵状,从上到下一层一层地垂缬下来,重重叠叠,曲绕弯折,足有十多层,每一层的纱摆向上卷起,缝成较小的玫瑰花状,花蕊镶有金色珍珠,连缀在一块,簇拥着巨大的纱裙,仿佛在身上穿了一层花的瀑布。伴随新娘的步伐,那些水晶和珍珠颤巍巍地闪动,折射出刺目的彩光,是当之无愧的华服。

当林露行穿好了婚纱,移动到等身的大镜子前,怜爱地窥视着自己,江落不禁想起她在艺术节那天饰演过的《美狄亚》中的公主,得意洋洋地穿上涂着毒药的长袍和金冠之后,对着镜子欣赏自己娇娜姿态的情形。林露行在那天的表演十分出色,尤其是那绷起脚尖,频频向雪白的脚背注视的姿态,慵懒、妩媚、却又显得十分空虚无聊,除了林露行,他人难以演绎。

之后,由杜娜莎亲手给林露行戴上满是水钻的银冠和蕾丝镶边的头纱,用发卡在头顶固定,她们也各自换上了伴娘的礼服,伴娘穿的是奶灰色的小礼裙,裙摆上装饰着小小的花朵。江落比杜娜莎先换好衣服,她独自从换衣间走出来,发现身着华服的新娘站在外面,垂着脑袋,正从头纱的缝隙中向她侧目凝视。林露行好像有话要说,斟酌着词句,她长长的、漆黑的睫毛在白色蕾丝宽边下颤抖着,如蝴蝶在捕虫网中挣扎振翼一般。一股熟悉的窒息感立刻抓住了江落,攀上了她的胸口,她害怕和林露行对视,她本能地明白,如果林露行在这时请求她把她带走,逃离这可憎的婚礼现场,那么她会不顾一切地帮助她,放弃学业,和她逃到天涯海角。这种难以自制的感觉使她害怕,江落迅速地转过了头,对上了换好衣服出来的杜娜莎的脸。

九点钟,婚礼出了第一次乱子,是在新郎上门接人的环节。按照习惯,伴娘们把新娘的高跟鞋藏在卧室的某个角落,由新郎将鞋子找出,并且亲手给新娘穿上,才能够把她从闺房中带走。然而就在婚礼的前几天,新郎骑摩托车的时候摔了跤,两个膝盖都擦伤了,尚未痊愈,还包着纱布,无法弯曲,自然也不能跪下给新娘穿鞋。男方家的两个伴娘希望采取折衷的方法,让她把脚稍微抬起来一点,好让新郎不用下跪也能给她穿上,林露行却忽然倔强起来,硬是要新郎跪在地上给她穿不可。“这是你人生只有一次的大事,不能敷衍,即使伤口开裂了,流血了,你也该亲自下跪。”她强硬地说着,扭过脸去。新郎手足无措地站着,看看新娘,又看看家人,完全没了主意,原本喜庆的气氛顿时变得很不愉快,在场的人自认为代表了男女方的面子,谁也不愿意退让,她们僵持了至少二十分钟,外面的亲戚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不住地催促着。那来迎接新娘的婚车,也在楼下不断按着喇叭,司机烦躁的大喊大叫声,一直传到楼上。

江落向来讨厌磨磨蹭蹭的,新郎和新娘共处一室,本该凑成一对璧人,却又生了龃龉,这种暧昧不明的状态也让她非常心烦。她只盼着能快些促成好事,让她快些绝望。卧室外面,亲戚们都在等着起哄,如果再僵持下去,可能引起矛盾,新娘和新郎难免都会被对方的家人说三道四。江落立在那里,犹豫了几分钟,看着丢在地上的鞋子,尽管她一直努力自制,狂热的情绪还是主导了她,使她产生了莫大的勇气,她终于采取了一个特别大胆的做法。江落弯下腰去,捡起鞋子,走到林露行跟前,虔诚地跪了下来。林露行坐在床边,正伸着脚等新郎来给她穿鞋,江落一把抓住她纱裙下的脚踝,触手温暖而光滑,林露行惊慌失措,向前轻轻地一踢,江落便顺势将她的脚塞进了鞋子。这时,她感到在场所有人注视的目光,江落不用回头,也能猜想到他们惊奇的表情,她知道自己已经大错特错,覆水难收,也知道杜娜莎就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可当她跪下的那一刻,她就开始遗忘自我,她的心中升起一阵隐秘的窃喜,似乎这正是谁也无法夺走的天赐良机。

江落拿起第二只鞋,林露行不再挣扎,当她把鞋子套上她的左足,林露行甚至配合地伸直了脚,脚尖伸进鞋子里时,她脚背的那一绷,极其肖似《美狄亚》里的公主,简直能叫人发狂。公主穿戴上美狄亚所赠的涂毒的冠袍,便和新郎告别,在毒药中燃烧。这一次触及之后,林露行就要和她永诀,江落托着她的鞋跟,亲手送走了自己的所爱,竟然觉得无比陶醉,差点失去理智。林露行穿好了鞋,露出怅然若失的神情,江落站起来,看也没看杜娜莎一眼,说了一句:“走吧。”

江落并非不尊重杜娜莎,是那股无法熄灭的激情操纵了她,又把她变成了无所畏惧的偷情的骑士,给林露行穿鞋的时候,她眼中只有林露行,不把在场的任何人放在眼里,包括她自己,她为了碰一碰林露行的脚背,情愿不要性命。她实在不愿意放弃最后一次的机会,她想讨要一点补偿,江落明白她永远失去了林露行,她通过这样的方式和林露行诀别。杜娜莎目睹了这一切,没说什么,也没生气。

不过,迎亲的大部队来到举行婚礼的酒店之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杜娜莎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彼时新娘在后台休息,等着结婚仪式正式开始,伴娘们在她周围陪伴,杜娜莎从席上拿了一杯红酒来喝,不知怎么泼了一点,弄脏了新娘婚纱裙摆的一角,红酒浸透了纱摆,点缀的花朵泛出深艳如血的颜色,十分显眼。杜娜莎看上去非常自责,慌乱地道歉,林露行挥了挥手,原谅了她。

“只要不是毒药就行。”她玩笑似地说,又提起了那被美狄亚的毒药害死的公主。杜娜莎默然不语,眼光微微闪动,林露行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两人的眼神中皆有敌意。

接下来,结婚仪式磕磕绊绊地举行了,快要结束的时候,在所有人面前,再次出现了一次严重的事故,江落事后回想,觉得这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杜娜莎因为这件事崩溃了。那时,林露行和新郎站在舞台上,在花门之内,被聚光灯照耀着,俨然一对幸福的新人。他们已经接过了吻,交换戒指和喝交杯酒的仪式都做完了,只剩下最后一道程序——传递新娘的捧花,许多婚礼都以此作为恶俗的结尾,新娘必须把手中的捧花赠予在场某位亲近的未婚女性,祝她能够得到婚姻的幸福。主持的司仪用讨厌的夸张腔调,循规蹈矩地问道:“新娘要把捧花给在场的哪一位小姐呢?您想将这份幸福传递给谁?”

“……我不想给别人。”出人意料地,林露行拒绝走这个过场,她双手握着鲜艳的捧花,望着司仪,天真而固执地说:“为什么要给?我不想把幸福给任何人,这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

她居然说出这样自私的话来,全场都静默了,司仪大概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也有些尴尬。他停顿了几秒,笑着解释道:“并不是给了别人,您就会失去幸福的,您怎么会这么想呢?您已经幸福了,难道就不愿意祝福一下在场的人吗?”

林露行侧着脑袋,仔细地听司仪说话,眼神却并不专注,好像在梦游。司仪说完,她想了一想,伸出套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臂,对花门外的江落招了一招。她用不容易听见的、幽弱的声音说:“那么,我愿意给这个人一部分,就只分给她一点。”

江落其实有所预感,林露行会把捧花赠送给她,作为她给她穿鞋的反击。可她毕竟低估了林露行的疯狂,她毫无戒心地离开了杜娜莎,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江落和杜娜莎原本一起站在花门外面,一个捧着新郎新娘要喝的交杯酒,一个捧着交换的钻戒。交杯酒之前就喝完了,江落被林露行点了名字,顺着红毯铺就的道路来到她面前时,手里还拿着盛酒的空杯子和盘子。林露行看了她一眼,忽然扯掉了把捧花绑在一起的缎带,卷曲的红色缎带向下飘落,她在众人面前泄愤一般把新鲜的、凝结着水珠的花束扯得七零八落,任由一些细小的雏菊和勿忘我落在她的婚纱和地面上。随即,林露行从分散的花朵中,抽出一支花茎很长的、散发浓烈香气的洁白的百合花,递给了江落。百合花花瓣卷曲,内侧晕着浅浅的粉色,开得饱满而美丽,江落腾出一只手去接,林露行把花拿得更高了些,举过了江落的头顶,她的眼漠然地向江落一瞥。

“把盘子端好,不然就摔了。”林露行朝江落空出的那只手努了努嘴:“你用嘴来衔。”

江落看了她一眼,知道无法违抗她的命令,林露行伸直手臂,把满开的百合送到她嘴边。从四面投来灿烂的灯光,五光十色的灯火之下,林露行全身都闪耀着光彩,她纯白的手套的指尖部分,和百合花的花瓣一起轻轻触碰江落的脸,在缤纷的光线的照耀中,无一不染着狂乱的色泽。

江落屈服了,她无法躲过这一劫,不得不含住了那支百合。为了侮辱她,林露行有意用冰冷的花瓣擦过她的嘴唇,硕大的花瓣打在她脸上,浓郁的香气熏得她想要咳嗽,晶莹的水珠弄湿了她的嘴唇,花粉黏糊糊地沾在她的唇间,旖旎地填补了干裂的唇纹。江落张开嘴,感到花枝表面微苦的凉意,发自唇齿,充斥了整个口腔,似乎要传递到四肢百骸。与此同时,她的耳旁传来林露行毫无起伏的声音:“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我幸福吗?杜娜莎,你又怎么觉得呢?”

听到杜娜莎的名字,让江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嘴里衔着的花使她无法出声阻止。林露行向花门的外侧注视着,平淡地道:“这是你给我规划的蓝图啊,杜娜莎,你以前不是到处跟人说我有一个这样的男朋友吗?后来我真的有了,还结了婚,这份幸福是你给我的,我现在要把它传递给江落。”她转过头来,严肃地喝令江落:“咬紧,这是杜娜莎给你的。”

但是百合花已经从江落的唇中落下,坠入二人的空隙之间,江落由于震惊无法执行她的命令。迎着炫目的灯光,她再三观察林露行的神情,确认这位新娘是个千真万确的疯子。在此之前,江落早就猜测过,关于林露行的谣言很多都是出于杜娜莎之口,杜娜莎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在高三上学期不断地说谎,向同学们暗示林露行是有男朋友的。她成功地离间了江落和林露行。这些日子,江落唯一想不明白的就是,为何林露行在春天结交的男朋友,她现在的新郎,居然和杜娜莎的预言如此相似,这不可能是巧合。林露行在今天解答了她的疑惑:她正是按照那个谣言的描述去结识了那样一位男人。她是故意的,就因为江落相信了杜娜莎,而没有相信她,她便用这种方式让江落感到痛苦,同时,也随意地处理了自己的前程。

在悟彻这一切的瞬间,婚礼的现场,江落恍若置身于巨大的疯人院。在她面前,林露行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振彻了她们头上广大的穹顶,她一扬手,把扯烂了的捧花朝众人之中抛洒而去,于是那些金黄的非洲菊、深紫的勿忘我、纯白的铃兰和满天星、深红的玫瑰、橘粉的月季,那些世间最绚烂的色泽,娇嫩芬芳的花朵,纷纷从高大的舞台上跌下,跌断了颈子,跌向了众人的践踏。在抛洒的花雨里,一切都乱套了,仅仅剩下了疯狂、疯狂和疯狂。江落目瞪口呆地瞧着林露行,林露行隔着头纱与她对视,目光如炬,炯炯有神。很难想象世上居然会有人这样疯狂,林露行结婚完全是为了报复江落,她从没有故意引诱她,以便享受江落的痴狂和绝望,相反,她自己就是最绝望、最痴狂、最不计后果的复仇者。她是堪比美狄亚的复仇者,她通过自毁,把自己和江落至于无尽的痛苦之内,并且在对方面前一再放大这种痛苦,从而达到最深的报复和自虐的目的。

这天晚上,婚礼结束,两人一同回去的途中,杜娜莎终于严重地发作了。这次发作是前所未有的,她们之间积累的问题借着这次机会爆发了。杜娜莎几乎崩溃,再也无法维持过去的温柔。实际上,自从在婚礼上被林露行揭发,她就始终发着抖,差点没有站稳。杜娜莎的事情不曾像如今这样严重地败露过。她一定是害怕了,然而,江落其实并没有打算向她追究。虽然在婚礼现场她确实心乱如麻了一阵子,不过林露行很快丢下她,挽着新郎去敬酒了,新郎不知道她们的过去,糊里糊涂的,林露行一个表情就敷衍了他。婚礼好歹有了圆满的结局,新人受到了祝福。也就是这段时间里,江落想了个明白:她不能和杜娜莎吵架,更不能让她们的关系走到分手的地步,这样就正中了林露行的下怀。她不能为了失去的人抛弃面前的人。

离开杜娜莎的温柔乡,邀请一个疯狂的女人逃婚,这是江落做不到的事,她对杜娜莎已经生出了眷恋之心,反而决定宽慰她,饶恕她,告诉她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尘封往事,她们需要忘掉一切,开始新的生活。没有人能够不犯错,女孩子面对情敌使用一些小手段,那不过是最轻微的罪孽。反正现在林露行结婚了,即使和杜娜莎计较这些,事情也不会发生任何改变,而杜娜莎是爱她的,江落也愿意爱杜娜莎,只要互相宽恕,她们迟早会成为和谐而美满的情侣。

婚礼散场之后,杜娜莎坚持要送江落回家,路上却始终一言不发。江落几次想要开口活跃气氛,话到了嘴边,又因为杜娜莎那显得异常悲伤的侧脸而作罢。她们俩就这样一言不发地走在大学内,走在员工宿舍区那条静谧的、铺满金黄落叶的道路上,像是杜娜莎第一次来江落家里时一样。初秋的夜晚微有热意,将死的秋虫刺耳地鸣叫着,眼看这条路就快到尽头了,被飞虫环绕的老旧的路灯,已经数到了最后一盏,杜娜莎总算停下脚步,贪恋地用目光抚摩着江落的脸。

“林露行不甘心,她一定是喜欢你的。”她用发抖的、娇嫩的声音问:“你也喜欢林露行吧?”

江落看着她的样子,像个被抛弃的小动物,瑟瑟发抖,非常可怜,她的心里立即充满了温情。“完全没有……那样的事。”她怀着怜悯之心,坚定地否决了,为了提醒她这件事有多么不可能,她又加上一句:“你是知道的……她已经结婚了。”

杜娜莎的失落并未减轻,她慢慢地低下了头,漂亮的卷发往下坠去,露出她纤细的脖子和窄窄的肩膀,在夜里苍白耀眼。她看着地面,小声说:“和你在一起很开心,也很痛苦。”

“你难道厌倦我了吗?”江落难以置信地问道。

“我没有。”杜娜莎用力地摇头,抬起了眼睛。她喃喃地说:“我只是觉得很空虚,我原本以为,像这样就够了,可我不能抑制自己的贪欲。我恨你。你其实根本不爱我。我做了这么多,全部落空了。什么都没有得到,我比不过林露行,没有人爱我,我很空虚,一切都很空虚。”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甜蜜,却变得更加冰冷,江落吃了一惊,她从杜娜莎的话里听见了纯粹的恨意,这绝不是一时的赌气。杜娜莎心灰意冷,仍然处于被拆穿的恐惧之中,以为江落会不顾一切地跑去和林露行和好,她正在痛恨着,痛恨着江落,也痛恨林露行。江落知道,有些时候,犯错的人并不会反省,在恼羞成怒之下反而再次会伤害别人,怨恨被害者。杜娜莎无疑就是这样,而且,她已经疑心林露行很久了,这长达数月的怀疑和忍耐需要一个发泄的途径。

江落对此并不生气,反而试图更加珍惜地对待杜娜莎,温柔地哄劝她。杜娜莎的表现减轻了她一直以来的的负罪感,犯罪的其实是杜娜莎,而不是她。江落怀着自我感动,甘愿对杜娜莎进行施舍,她捧着她的脸,低声对她进行安抚,却冷不防看见了杜娜莎这时的眼神。那是空洞得可怕的眼神,和某些精神病人十分类似,杜娜莎直勾勾地望着空中,仿佛那里存在着一个幽灵,正在不住地挥手,召唤她前去。

江落又心疼又害怕,不敢再看下去,为了熄灭自己的恐惧和杜娜莎的疑心,她索性采取了最原始的方式:她张开双臂,将杜娜莎一把拥在怀里,牢牢地拥住,用温暖的血肉平息她的不安。

“那么这样呢?你也会空虚吗?”她在杜娜莎耳边悄悄地问。

“这是最空虚的时候。”杜娜莎却说,举起手臂,回拥了她,在时明时灭的路灯光线下,她们依偎在一起。杜娜莎伤心欲绝地道:“我抱着你,像抱着一把刀子,又痛苦,又冰冷……”

“我明明知道你心里惦记着林露行。”杜娜莎梦呓般的声音,于耳畔控诉着:“你无时不刻都在想她,你不爱我,你爱她。但是我没办法责怪你,因为我才是罪人,我做了错事。”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江落抚摸着她光润的头发,把她深深地按在自己的怀里,与她耳鬓厮磨,在多次的努力之下,她的身上燃起了疗救一切的情欲,她试图把这情欲传递给杜娜莎,使两人一同深陷进去,消弭所有的怀疑。她用湿润的吐息摩挲杜娜莎的耳廓,絮絮地诉说着动人的情话:“我现在在想你,而且只想你。”

她怀抱杜娜莎,眼望着那最后一盏路灯,盼望它不要再照着这对恋人的影子。这路灯年久失修,从前几天开始,就好像要坏掉的样子,时亮时不亮,但总还是吊着一口气。熄灭吧,快些熄灭吧,江落在心中祈祷着,只有在黑暗里,恋人们才能团聚。她迫不及待地等着,等着,终于,灯泡闪了闪,昏黄的光线被黑暗吞没,再也没有亮起来。江落受到鼓舞,马上把自己的嘴唇凑近杜娜莎冰凉的唇,在漆黑寂静的秋夜里,她们拼命地拥吻着。路灯不会亮起,爱情没有终结。

那些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对林露行的痴迷已经过去了,再过几天,林露行就要离开这片土地,她们总会逃脱的,从她的阴影之下,从那梦幻一般的禁锢之中……

“没什么了。已经全部结束了。”两人分别之时,杜娜莎看起来好了一点,她挥挥手,对江落说了这句话,便转身踏上了归途。

江落回味着她的声音,她的气息,独自回到了家。她可以感到,一种新的爱情逐渐注入了她的心灵,正慢慢地抚平旧的伤疤。她欢欣地走进屋里,脱下鞋子,没有开灯,径自到阳台坐下。晚风中传来桂花的香气,这是一个无比美好的澄净的秋夜。由于激动,江落始终无法入睡,抱住双膝,坐在窗边看着月亮,不过,以往彻夜不眠时的那种悲哀全部一扫而空了,而今她的胸中充斥着希望,她迫不及待地展开了对未来的美好幻想。她坚信,她和杜娜莎一定会走下去的,她们还有无穷无尽的时光。

就这样,一直到了十二点,她还没有睡着,决定按自己的老习惯出去走走。出门时,她想起和杜娜莎的初遇就是发生在这样的情况下,不禁无声地笑了笑,心里满是甜蜜。江落轻快地走出单元楼,穿过她们分别的小径,来到最后一盏路灯熄灭了的林荫道上,几个小时以前的场景历历在目。她还来不及重温,随后,做梦也想不到的情形,倏忽从夜色里跳了出来。等到江落睁大眼睛,看清了道路,她猛地站住了,脸上的表情也发生了变化。在她面前,呈现出了使人不敢相信的、地狱般的一幕惨剧。不远处,有一道长长的阴影,在月光下森然可怖地摇曳着,投在江落的脸上。她看见阴影的尽头,是一个悬在空中的人形,矮矮的、十分娇小,脑袋垂向地面,好似一个遭到遗弃的人偶,被一根绳子挂在熄灭的、摇摇欲坠的路灯下面。四周的树影交错着投在她的身上,又使她看起来犹如一只悬于网内的蜘蛛,在那里等待着猎物,她栖身的那盏路灯,老旧不堪重负,随时都可能倒塌,每当有风吹过,底座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挂住她脖子的那绳子也随风摇曳着,宛如一只不断招摇的鬼手,诱惑江落上前。

剧烈的痉挛很快传遍了江落全身,她的腿脚开始不受控制,她勉强挪了两步,就看清了能够使她确认杜娜莎的特征:死者纷披飘扬的卷发中,一只苍白纤细的小手无力地低垂着,前两天由江落陪着去美甲店新做的指甲,受到月亮的照射,在暗夜中隐隐发光,好似一些下坠的、漂亮的彩色玻璃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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