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成为罗特希尔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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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2】赵章/平原君/赵惠文王/赵武灵王

“我参与过灭亡中山国的战争。”赵章说:“那时我像蛮夷的人一般穿着胡服,骑着马,冲进他们的战阵中,我砍下了十颗头颅,把其中三颗系在马颈下,剩下的扔在一片湖水边。”

可是,他并没有穿着作战的戎服,他站在赵何跟前,周身笼罩着墓道的阴影,丁香色的衣襟向左偏去,鸦青的藤蔓纠缠在衣缘之上。赵章身穿的直裾极其繁复厚重、宽大华丽,从脖子到脚踝饰满了鲜艳的彩绣,纹饰诡异、矫健而优美,仿佛无数凤鸟萦绕着他展翅长鸣,遁入长空,这衣服一望而知,不是给活人穿的。

“然后呢?”赵惠文王握着腰边镶嵌宝玉的佩剑,极冷静地睨着他,问。

“然后……父亲说我像他。”赵章注视着赵何,目光平和而怨恨:“回来的路上,他把丛台的行宫指给我看,说那是他很喜欢的一处地方,希望我即位之后能够好好修葺一番。我点着头,以为未来我会当上赵国的王,我一定会成为赵国的王。”

赵章没有成为赵国的王,王位由他的异母弟弟赵何继承,赵武灵王为了纪念早逝的王后,废掉了原先的太子。赵何即位时只有十岁,前年刚死了母亲,远没到戴冠的年纪,发髻上系着绸带。那天早上,宫人给他匆匆地将还不甚浓密的头发梳起来,他那一头头发具有孩童特有的细软,漆黑如一把新染的淄丝,从宫女的指尖滑落了,赵何听见她发出一声低微的叹息。

“你以为凭借悍勇能成为君主么?”赵惠文王静静地听着他说,直到他说完方开口回答,声音异常轻柔:“不,实际上凭借幸运才能成为。”

“以前,我确实是那样以为的。”赵章说,不存在的牙根一阵发紧:“在你的母亲出现以前,我一直这么相信。”

“如果怨恨这个国家,为什么要到不属于你的王宫来?不妨去丛台作乱吧。”赵惠文王有些不耐烦,垂着眼睛。他的面容浮现着一种半透明的苍白,在低着眼睛的时候,显得尤其阴森:“和主父一起……和你我的父亲一起,尽情作祟,在你们相依死去的地方,吹起狂风,刮起沙子,撼动地面,在天空中映照出血红的赤光来吧。让赵国人知道你们的威力,教全天下敬佩你们的本事,他们或许会说,你是痛失了王位。”

“那又如何呢?”赵章微微笑了一下,道。他长得高大而健硕,面部线条凌厉如风化的岩石,他这一笑,和他生前的一笑一样,透出些许残忍的意味。他说:“即使震裂赵国的地面,吹垮丛台的行宫,供奉在王宫内的依然是你的神庙,享用祭品鲜血和气味的不会是别人。”

“因为我战胜了你,也战胜了他。”赵惠文王握紧宝剑,昂然地回答:“我是这个国家的王。而你,没有一天,一个时辰,没有任何一个瞬间曾经成为过君主。”

他们的父亲将王位授予赵何时正值壮年,赵国需要一个君主,赵武灵王一心要担任赵国的将军对外开拓疆土,打败秦国。当他在西北的土地征战的时候,需要一个珍贵的人质,作为领导者的象征替他留守邯郸,他选择了赵何。那天早上,宫女们替赵何戴上一顶差不多和他头一样大的冕,把缨系到最紧,即便如此,冠冕仍然一不留神就会滑落到脑袋后面,身上穿的衣服也长了,赵何行走的时候不得不亲自拎起青色的衣摆,然而袖子也很长,赵何光要把两只小小的手从重叠累赘的袖里伸出,就得费上一番力气。他不甚平稳、却十分努力地维持着端庄,这就样走进大殿,来到父亲赵雍面前,赵雍打量他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作为一个傀儡,一个无用的草人,赵何无疑十分令人满意。

在成为游离的鬼魂多年以后,被废除的太子仍然对生前的事抱有深深的遗憾和怨恨,并且被赵惠文王的回答深深地刺痛了自尊。这是十分古怪、不常见的事情,或许正是由于遗憾和恼恨,他的魂魄才会在神庙的门前留恋不去,赵章在雷雨即将到来的黄昏走入赵国的宗庙,一个不属于他的地方。他生前没有战胜赵何,死去仍然无法忘记赵何,赵何的魂魄在此流连,赵何倚在缠绕着漆纹的明柱上,挑起眼看他,赵章隔着他半透明的身体看见供奉着的他的灵位,精致而肃穆,沉浸在宗庙高大的梁枋投下的阴影之中。

“你渴望牺牲的滋味么?”赵惠文王睨着赵章恼怒的脸,说:“每逢年节就宰杀的太牢、少牢,以及人的头颅?有时候,他们拿到这里来的头颅是残缺的,头发凌乱,像死乌鸦的羽毛。我会想,大约我的兄长——大约你死的时候,也是这样吧。”

“你把祭品想象成我。”赵章不屑地说。

“想象成我的敌人。”赵惠文王接口道:“实际上,在这国家面前,一切都是祭品。别以为你就免于了这样的命运。”

他提醒赵章不要忘记那场由他发起的动乱,不要忘记替赵何走进埋伏着刀斧手的宫殿,从而如被摔碎的陶俑般七零八碎了的肥义,不要忘记爱子心切,在漫长的囚禁中消耗了生命的赵武灵王,更不该忘了他自己是如何失败的死。

“我早就察觉了,每过几十年,邯郸就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空中升起两个太阳。故事的结局往往是一样,有人死了,有人当上了王。”赵章低沉沙哑地附和:“一切都是这个国家在捣鬼,倘若没有人血的滋润,社稷便不能称之为社稷,有什么是比人更好的牺牲?”

“在沙丘这些年,我思念肥义的血,渴望李兑的血,在活人中,尤其憧憬赵胜的血。”赵章伸出舌尖,轻轻一舔嘴唇,宛如赵胜的血已经送到他嘴边,装在小的漆盘之中。

“他也是你的弟弟。你容不下任何兄弟。”赵惠文王叹息一声,扭曲地笑了起来,他伸出一只笼罩在朝服衣袖中的手,晦暝的暮色从半透明的皮肤间穿过:“对于这个国家,还有什么比王更好的祭品?”

他的话语,犹如暮春时的花瓣,犹如少妇的哀泣,不着痕迹地沉落在了深夜黑色的湖边,他朝赵章勾勾手指,赵章向他走来,逐渐幻化为活人般的实体,他那深藏在衣襟内的腐烂的伤口也缓缓地愈合无踪。他显得年轻、高大、英勇、壮硕,赵何第一次看见自己的长兄从征伐的战场上回来时,赵章就是这个样子,站在邯郸宫外的阳光里,腰间佩着弓箭和短刀,脸上满是灰尘与汗渍。赵何躲在宫墙的阴影下,沉静地看,姣美的吴娃从旁一把抱住了他,把温热的嘴唇贴在他耳边窃窃私语,她说:“那是你往后的敌人。”

与赵章相比,赵何显得柔和、文雅而阴沉,他的手拿武器拿得不多,握在赵章的手中,细弱仿佛一支摇曳的玉兰花。他用力地反握赵章的手指,赵章将他按在鲜红的明柱上,像要扼死他,又像要亲吻他。在他的脸靠近赵何的脸的同时,发现赵何面部的细微之处有一些与自己相似的特征,不禁感到厌恶。这也许是因为人总是恐惧和自己相似的他人,也因为相似的面庞使得他记起自己与赵何相近的血缘,从而生出一种背德的不快。

“不过,我最想尝你的血。”赵章抚摩着赵何的脖子:“这些年来,每当我感到孤寂,都忍不住要恨你。”

“那真不应该啊。”赵何以压抑着的冰冷凝望他,挑衅道:“恐怕你没有资格品尝最贵重的祭品的滋味。”

随着他的话音,在他身上沉重的压覆着的朝服层层散开落下了,好像深宫里人定时分垂下的一层层帷幕,赵何的躯体如新出之月,呈现在他的敌人面前,赵章几乎称得上鲁莽地拥抱他,而后,他匆匆取下赵何的衣服,将它胡乱套在自己身上,因为不合身,显出一种夸张的荒谬感,仿佛他是在乡间祭祀的舞台上匆匆穿了戏服出来扮演国王的巫祝。赵何盯着他,倏忽爆发出一阵极热烈又恐怖的笑声,一口咬在他的肩头。

“只能在这里享受着供奉,是非常孤寂无聊的事……”

离这里不远的地方,赵章和赵何的母亲的神庙并列着,她们都是赵国的王后,每到夜晚,屋旁的杨柳被风拂动着发出沙沙的怨语。赵章的母亲是韩国的公主,她死后不久,赵何的母亲也迅速凋逝了,人们说她是被前任失宠王后的冤魂害死的,也有人说,王后的位置是对这个国家的女性的诅咒,它被重重冤魂盘踞着,减损着在那尊贵的位置上欢笑的女性们的生命。赵何听过类似的流言,他想,岂止是那些身居高位的女性,纵使是男性——国家的王,又何尝能够幸免呢。

至于长久滞留在此的赵何——他匆匆地用光滑冰凉的双手,握住了赵章的肩头,他接纳了一个被排斥在外,无权进入神庙的灵魂。鬼魂之间的交【】媾,比人类之间的更为阴森、恐怖、难以置信,尤其是其中一方穿着鲜艳的寿衣,而在外笼罩了凌圌乱的朝服。在和赵何肢体交缠,如两个互相搏斗撕咬的野兽般较量着的同时,赵章将自己灼热的器官磨蹭着对方身后光滑柔软、具有弧度的部分,寻找着其中潮圌湿的凹陷。

两人急切的拉扯着的时候,赵章听到轻微的一声撕裂的响,也许是他们的动作太过激烈,把赵何朝服的哪一个角给扯开了,这倒并不是一件要紧的事,反正鬼的衣服马上就会复原的,不妙的是,这一声裂帛的声音,令赵何倏忽想起在他十三岁那年,所见到的自己父亲手中抓着的赵国地图。赵武灵王从胡地归来,他的手指是惯拿弓箭的手指,通红而粗大,指甲短而圆,指节有力,赵雍像鹰抓圌住一根树枝似的,握紧了一方薄薄的地图,毫不犹豫,从中间一把扯开,将它撕成两半,细小的布料末子在烛囘光里纷纷下落。

这座宗庙的外面,闪电如银的毒蛇自空中游过,雷鸣奏响着,雨水降落的前夕,赵何圌在强烈的兴奋感中发出呻【】吟,他浑身潮圌湿,奋力挣脱而挣脱不得,更深地陷入了挂满毒液的情【】欲之网,毒液宛如帝王冠冕上的十二旒,折射圌出炫目的光芒,交错在他眼前。赵章抓圌住他的臀【】部,朝两边分开,赵何配合着他,朝侧面略微伸展着大圌腿,确实感到侵【】入自己的东西更深了,内圌壁痉圌挛着,痛苦不堪,又似情热昂然,赵章过于粗圌鲁的动作使他产生了一种被破坏的感觉。但是,赵何抓圌住赵章的手腕,昏昏然地想道,破坏他的并非是赵章,赵章还不具有那样的资格。

一切始于他的父亲,赵国的雄主,在对逝去王圌后那种狂热的恋情消散过后,迷失了头脑,对被废的太子产生了绝不该有的同情心。他竟在那一天把赵章和赵何叫到跟前,当着两个儿子举起一个王国,亲手撕裂了,就像撕裂朝服的一角。赵雍把地图横举在空中,裂帛之声与破坏人体的声音不无相似之处,这王国落下些梦的粉末,宛若细小的白色枣花般,凋谢在幽深的血潭当中。

“你们一人一半。”赵雍说,递给他们两片残缺的布。

赵何年纪幼小,脸色苍白,站在神色阴晴不定的赵章身边。赵雍把破布塞进他手里,他张大眼睛,茫然地望着父亲,顿时放声大哭,一旁已经成人的赵章垂下眼睛,抿住嘴唇。

赵雍关切地望着赵章,望着他觉得问心有愧的长子:“假如这样,你就能跟阿何平起平坐了,你们兄弟两人,共同治理赵国。”

赵何的哭声从一边隐约传来,显然,王位之争并不能如赵雍想象的一样兄友弟恭、其乐融融,使赵何感到委屈的是,他明明已经是赵国的王了。即便如此,因为他的父亲,他只是一个被人看作稚儿的可笑玩意儿,不被尊重,不受重视,只需要被打扮成王的样子,两眼空洞地坐在那个座位上。他甚至不敢决定是否留下从秦国逃出的楚王,在这个国家,权力仍旧属于他父亲。

赵何很明白自己这样的行为会引起父亲的厌恶,因此一边哽咽着,一边抬起手背来擦擦脸。他的父亲厌恶他不够成熟,不够果决,然而,尽日妆作傀儡的模样是学不会果决的,赵何细弱的手指弯曲着,在终日无所事事的弹奏琴瑟中变得通红,那是他母亲教给他的本领。

赵章觉得这小孩子的哭闹很烦,加上他自己也不满意父亲这个敷衍的决定,走出父亲的宫殿以后,他咬着牙齿,将半片地图扔在身为国王的弟弟身上,匆匆地离开了。“还给你吧,你都拿走吧!”他说:“残缺的东西,不会有人想要。”他的意思是,哪怕连另外一半的国家,他也不愿意让给赵何。赵何明白他的话外之意,抿着嘴唇,阴沉忍耐地望着赵章,他从自己衣服的缝隙里摘下那片布,用颤抖的双手将两片残缺的地图拼在一起,紧紧攥在掌心。

“我永远不会和任何一个人共享我的国家。”赵何来到肥义面前,面容慎重地展开小小的手,将那块皱巴巴、湿漉漉的破布给他看:“您曾教过我,王是不会和人共享国家的。”

肥义抚摩着他的脑袋,发出叹息,赵何凭借孩子的本能,知道他是唯一可以依赖的、真正属于自己的臣子。他凑近了肥义,如流浪的小动物般仰着脸看他,肥义在他面前跪下来,接过破损的地图,上面的墨迹已经模糊不清。

雨大概快要落下来了,空气中异常炽圌热,正在赵何散漫地分神的时候,赵章突然在赵何的脖子上咬了一口,像是吃东西那么用力,加快了突【】进的动作,轻重不一地顶【】弄着脆弱的部位,他想要抓圌住赵何的注意力,使赵何暂时无法分心。赵章认为赵何的分心也是一种对他的傲慢,并不知道赵何是在回忆多年前的往事。赵何大口地摄取充满水汽的空气,扬起脑袋,感受着这一刻不可多得的生者的快乐,两个人身上都是斑斑点点的齿痕,仿佛一同行过春日的树下,落了满身花瓣。赵何意识模糊,甚至不记得有些是什么时候咬的。他的皮肤沾染了黏圌腻的体圌液,触摸时手圌感更加光滑,几乎难以掌握,他轻微地晃动着身体,举起手臂勾着赵章的脖子,指甲在对方的后颈处留下深深的印痕。

“沙丘宫里,你过得怎样?”赵何吃力地承受着,问了个和当前情形无关的问题:“主父死的时候,你在一边看着么?”

这一对父子的结局是做了谋反的共犯,一同困死在沙丘宫圌内,那一对父子的结局,则是受到忽略、被作为人偶尽情利用的儿子终于杀死了父亲。

赵何十四岁那年,赵章在沙丘发动了兵变,他不屑于获得残缺的东西,这个国家本来就该是他的,他索要的是完整的土地,他以为自己一定能战胜一个十四岁的稚儿,能把原本属于自己的夺回来。他伪造父亲的诰命引诱作为赵王的弟弟前来,来到他的宫殿,来到埋伏着军兵的帘幕之下,如孔雀引诱雌性,以鲜丽的尾羽。结果是赵章却失败了,前来的并不是赵何,而是那位忠心的相国肥义,赵章徒劳地用肥义的尸体泄愤,将他砍成一段一段,扔在马厩底下,接下来,李兑和赵成的军队攻破了他死守的那座宫殿。

“父亲……”赵章浑身鲜血地逃进赵雍的居所,又怨恨又悲哀地跪在地上,把头贴在他的脚边。赵章说:“救救我,父亲,救救您的儿子,救救因为您的怜悯而堕落的反贼吧。”

赵雍牢牢闭着嘴唇,神色愤怒而忧郁,他俯下圌身,颤抖地扶起自己的长子,把他拉过来,快步离开了烛火明亮的殿堂,他将赵章藏到更深的宫室里,随后,同他一起躲避了起来。在这一顷刻,在两个儿子之间,他决定了他的选择,这或许是由于对失宠的王圌后的愧疚,也是由于对这个与自己更为类似的儿子的偏爱。

沙丘宫的宫门在夜色里关闭,从那以后,直到尸体的腐臭味远远传出,直到两个冤圌魂伴随着秋日的长风发出凄厉的哭号,那以朱漆云纹装饰的九重宫阙,再也没有开启。

“是他先看着我死。”赵章说,随心所欲地揉圌捏赵何脊背的末端,这时,他又觉得这个弟弟和自己一点也不相似,从而可以随意作弄了,因此将一根手指伸了进去:“然后我看着他死,那时候我不知道,人死了以后鬼魂会留在人间。”

赵国的平原君举着火把踏入漆黑的宗庙时,眼前所见的便是这样的一幕,他看见在宗庙的幽深处,潜藏着木制的野兽头颅和绘画的神怪的地方,有两个交缠在一起的鬼魂,像两个交【】媾的夜鸟。赵何的双圌腿白圌皙近乎半透明,缠绕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对方用有力的双臂掌控着他,他的朝服也挂在对方的胳膊间,头上的冠歪斜地垂着,头发完全散落了。最令人惊奇的是他光洁的、雕刻着情【】欲的躯体,他那一双半阖不阖的眼睛里流露出的表情,他紧缩腹部,痛苦地挣动,发出低微的哭叫,有时,为了寻求快【】感舒展着腰圌肢,前倾着满是红痕的胸膛。

终于,赵何好像注意到了火把在黑夜中发出的光线,朝赵胜转过头来,散落的长发遮住了他的大半边脸,赵胜瞧见他从乌黑柔软的头发旁露出的一只眼睛,略略弯着,含圌着诡谲不明的笑意。赵胜在一瞬间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是死去的王兄,透过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传递出令人惊奇的妩媚之色,犹如一泓夜里的春水,装盛不住,即将流圌溢出来似的。赵胜看着,站着,他的王兄投入地与另一个鬼魂交【】媾,而他连火星掉落在衣服上也不知道,火星落入厚重的衣服里,熄灭了,自空中传来零散的琴瑟之声,稀稀落落地响了几下,又消失了。

“想不到你会在这时候来。”半晌,赵惠文王站在半空中,向他说道。

他衣冠整齐,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倘若他在祭祀中显灵,那一定是现在这个样子。赵胜虽然惊奇,仍按照作为王兄的臣子的本能,朝他跪了下去。

“大军即将出发了,我来此处向您祷告。”赵胜的脸对着地面,毕恭毕敬地说。

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宗庙里回荡,而先王的声音,一传入黑色的空气中,便被溶解了。赵胜手里火把的光芒照在赵何脸上,穿透了过去,赵胜偷眼看去时,显得异常萧森恐怖。

“你实在是太虔诚了。”赵惠文王坐在供奉祭品的几案上,整理着衣摆,餍足地说:“这么多年了,还有向我祷告的习惯。”

赵胜凝望着他,或许是方才目睹了那次交【】欢的缘故,竟觉得自己的王兄在死后显得比生前更加近在咫尺。受到这神庙里异常的气氛的影响,他居然大起胆子胡乱想到,倘若自己也化作了一个不明不白的鬼魂,滞留在这宗庙之中,留在赵何的身旁,那么倒显得死亡没有那么令人恐惧。可是,他随后又想,他不是赵国的王,只是一个公子,一个封君,那么,即使是死了,也无法到这间宗庙里来的。他的心中不禁生出疑惑,方才的那鬼魂又是从哪里召来的呢?还是说所目睹的一切,包括现在眼前的赵惠文王,都只是梦中产生的幻象?

为了证明自己的虔诚,赵胜膝行而前,掬起赵何下裳的裾摆,默默地放在嘴边亲吻着。

“我国的军队。”赵何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说:“要去哪里作战?”

这位赵王生前喜爱军事,对秦国齐国皆多次出兵征伐,颇受后人讥评。赵胜没想到他死后依旧对国家如此关心,他将一方锦绣攥在手中,答道:“去上党。”

赵何听了,有一瞬间微微的出神,片刻,忽然叹息道:“上党。”

他说完,不打算再交谈,立起身来,背转过去,宛如仙人抽身离去的情形。赵胜原本由于大军出发而有些焦虑,此刻愈发地焦急了,他直到今天才看到了死后的先王,处在如此心醉的一幕中。他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再看到他的王兄,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他——或许真要等到死去之后?赵何的衣摆从他手中脱落了,如一尾银鱼跳出了猫的爪子,空中再度响起琴瑟之声,赵胜犹豫地伸出手去,琴瑟为落雷中止,他的王兄消散于一缕银亮的闪电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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