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成为罗特希尔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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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8】巧克力喷泉(二)

二、

 

写到这里,我发现我还是不能逃避关于时雪青的事,为了让这份手记有头有尾,脉络清晰,我就不得不补完我和她相识的过程,以及她对于我和受害者的恋情的态度,否则,这个故事就失去了一条重要的线索,显得云山雾罩,让人疑惑。时雪青扮演了命运女神的角色,这出悲剧从头到尾都少不了她的身影——当然,我说这话不是要责怪她,全部的责任都在我身上。不过我最好介绍一下这个人,尽管她的名字是我的地狱。但那又何妨呢,反正我在地狱里呆的日子不是一两天了。

我遇见时雪青比认识殷满春早几个月,她是某个男人的妻子,所谓某个男人,我不解释想必你们也能知道,就是我的主顾之一,我和他来往的次数不多,关于他的印象早已淡薄了,只有初见那天时雪青的样子,我还深深铭记在脑海里,成了永恒的灾难。可笑的是,我一开始以为时雪青是受害的主妇,会找我的麻烦,所以害怕得要命,没想到她却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也就是说,无论我的什么行为,都不能使她留意。

那是乍暖还寒的早春,街上还流行长大衣和高腰长裙的时候。经过我一星期的甜言蜜语和软磨硬泡,我认识的一位年轻主顾终于答应替我买一盒春季限定的镀金樱花外壳眼影,我已经查过,在某个商场的专柜还有我要的色号,其它地方大多断货了。我们选在一个人少的工作日下午见面,那个男人领着我在明亮的商场里穿行,有一搭没一搭地向我打听,我们圈子里最近有没有什么接受援助的新人。我因为高兴,便热情地敷衍他,一边走,一边留意着今年的春装上新里好看的款式和搭配。我是逃课来的,我不喜欢充满勾心斗角和谣言中伤的学校,自从上了大学,豪华的大商场就是我最喜欢的地方,闪闪发光的橱窗、干净敞亮的地面、头顶烛台形的吊灯无不令我心情愉快,完全忘记了昨天夜里我由于交不上作业而在肩膀上划出的伤口。

这原本是很好的一天,我的主顾告诉我,这附近刚好有一家知名的网红日料店,待会可以带我去吃饭。一切都让我满意,我们买到了眼影,我还试了两件裙子,正拎着购物袋往外面走,和我一起的男人忽然变了脸色,把我用力往旁边一扯。

“怎么了?”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没有看见什么值得留意的东西,只有一个女人的背影,纤细高挑,穿着黑色丝袜,细高跟鞋,在某个柜台前面一闪,不见了。

“没什么。”我的男伴探出脑袋,小心地往前看了看,这才尴尬地说:“走吧,快点走,我怕晚了就占不到位置了。”

直到我们进了日料店,坐了下来,男人才对我坦白,他刚才在商场里看见了一个疑似他妻子的身影,据他的描述,应该就是我跟着他看过去的一刹那,所瞧见的那个女人。他这样的人会有妻子,实在让我感到吃惊,况且那女人,我就算只看到一眼,都觉得和他很不相配,他又胖又矮,身高最多不超过一米七,而那个穿高跟鞋的女性,比她周围的所有男人都高,因此非常显眼,她的净身高应该在一米七五以上。光是这样的配对就足够令人感到奇怪了,更何况据我的了解,这男人并不特别有钱,甚至在约女孩子出来的时候都会讨价还价。买眼影这件事,如果不是我暗示他以后还有免费和我单独出来的机会,恐怕他也不会答应。

“你老婆感觉应该很漂亮。”我说:“你真有福气。”

“是吧。”他的眼睛看向别处,阴阳怪气地嘟哝道:“那又有什么用呢?”

后来我才通过其它途径了解到,时雪青和这个窝囊的男人是协议结婚,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为这,时雪青让他住进自己的房子,而且定期支付给他一些钱做补偿。那个男人起初对她垂涎三尺,以为能占到时雪青的便宜,后来才发现时雪青为人强硬,而且还有其它的住所,并不经常莅临借给他居住的那间屋子,就觉得自己受了骗,对时雪青颇有怨言。可他还是怕她,他不得不依赖她,婚前财产协议把他死死地拴住了。时雪青曾经警告过他,想要找别的女人可以,但不许张扬,让她的亲戚朋友看见,否则他们的协议就会失效。

不过,他当然不会在我这个援交的女学生面前说这些窝囊事,他竭力维持阔气金主的派头,随便含混了几句,就催我点菜。点完菜,我起身去厕所补妆,盯着镜子观察自己脸上的妆容有什么不完美之处,一边伸手去斜挎的小包内掏我的粉底。就在这时,我从镜子里瞧见一个高挑纤瘦的身影,一个女人从后面走了过来,在我旁边弯下腰洗手,然后拿出一支口红,在唇上抹着。她引起了我心里一种奇怪的感觉,我扭头望了一眼,立即吓了一跳——这似乎就是我在商场里瞥见的那个影子,在刹那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黑色长裙,长直发,穿丝袜和高跟鞋。个子这么高的女人短时间内很难遇到第二个。

我缩缩脖子,吞了一口唾沫,像个偷腥被抓住的猫。我匆匆把粉底塞进包里,强自镇定地走出厕所,从她旁经过的那几秒,我觉得我连手指都僵硬了。我并不敢多看她,那女人的形影却始终在眼前挥之不去——她到底看见我没有,她留意我没有?她看见她丈夫没有?这次相遇是故意还是巧合?我听见自己的心剧烈地跳动,跳得我的喉咙有点难过。我沿着狭长的过道往外走,脑子里不断回旋着那些讨厌的想法。忽然,我留意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我侧耳倾听,不是幻觉,这脚步很急促,鞋跟踏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尖锐声响,应该是一双跟相当细的鞋子。我的呼吸停住了,随后,惊恐万状的我加快步伐超前走去,拼命在内心祈祷巧合不要第二次发生。可是身后的脚步也加快了,追着我,不断地朝我追过来,我的呼吸恢复了,而且变得很急促,我拼命往出口处逃去,差点拔腿就跑。在过道的尽头,这场追逐结束了,一双有力的手从背后伸过来,一把将我抓住。尖叫突破了我的喉咙,我站立不稳,身子一软,向下歪倒,那女人扶住了我。

我抬眼望去,不幸的预感没有出错,那是噩梦一样的漆黑的长发和长裙,还有冷漠的表情,举高临下的视线。她戴了一双深紫色的美瞳,是平时不大看得出来的那种,在商场的灯光底下才变得显眼了,华丽又深邃,那眼睛简直不像常人,像是精灵或者怪物。她的力气和男人一样大,我全然落入她手中,成了她的猎物,她用指甲碰到我的瞬间,我居然微微地发起了抖。在这般狼狈的时刻,某种难以言说的、酥软的麻痹感袭击了我。就像某些人在恐惧时会产生快感一样,当我面对这个女人,当她的手触及我的皮肤,我的身体内部涌起了一阵细密的、触电般的麻意。

这个女人还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八岁,长得极其美丽,身材也好,腰肢纤细,胸脯高耸。毋庸置疑,她的全身都给人一种高傲的印象,犹如女神的雕像,哪怕只在她面前动了片刻的邪念,也免不了遭到天谴。这样的女人在发现丈夫有外遇之后,往往比别的女人更加愤怒,会采取激烈的报复手段——我如此料想,无所适从地缩起了身子,瞪大眼睛看着她。她也许会打我,她一定要打我了,她使劲抓住我的胳膊,强行把我摁在墙上,她的手指按到了我前天用刀子割出的伤口。我咬紧牙关,相信如果这女人愿意,可以捏折我的手指。

所以,在她真的用涂着紫色指甲油的手抓住我手指的那一刻,我忍不住发出小小的呻吟声,我的确怕极了。她把我的手捏在手里,炽热干燥的皮肤包裹着我的掌心,她的脸低下来,长发随之纷垂,薄薄的嘴唇泛着红酒和血的色泽,内侧近乎黑紫,很深,却极为鲜亮,那种红像绸缎,像珊瑚,像玫瑰花瓣,我马上判断出她应该叠涂了两种以上的口红。

“你刚才把这个掉在洗手台旁边了。”她开口说,将一管圆柱状的东西塞进我手里,随即放开了我。

我失魂落魄地看了一眼,发现是我的润唇膏。

“谢谢……”我说。

她没有回答,她径直经过我,走掉了。

直到高跟鞋的声音完全消失,我才宛如还魂一般恢复了知觉。我回到饭桌前,冷汗打湿了双鬓,心惊肉跳的感觉半天没有消失。我回味着这场相遇,过了好一会,总算发现坐在对面的主顾脸色十分难看,一直欲言又止,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他却吞吞吐吐、闪烁其词,终于,从他骂骂咧咧的叙述中我得知,这桌菜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人买单了,据服务员的说法,是一个高个子女人,我立刻抬起头,在四周寻找着她的身影。

那是幽灵一样冰冷,野兽一样强悍的女人。就像她的骤然出现那样,她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这天回去我的精神状态就不太正常了,我像是被吓坏了,我习以为常的生活对我来说成了陌生人的生活,我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茫然无措地在宿舍里坐到天黑。我没有自残,也没有试用新的眼影,甚至忘了登陆邮箱去确认我有没有收到受注生产的洋装公司发送的预约成功邮件。我坐着,脑子很乱,眼神呆滞,头发没梳。室友走到我面前,告诉我今天下午我旷掉的那两节课上老师布置了作业,要读一本什么日本作家的小说,分析书里的性别观念。我把她的书借过来看,混混沌沌地看了十几页,却总是想到白天两次出现的那个女人。小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甚至连一处空行都使我想到她,想到她紫色的、目光凛冽的眼睛,她睥睨我,从病态、脆弱而疯狂的文字间隙窥视着我。我猛地合上书。那女人是有意的,我知道,她轻视我,她在警告我。她的表现说明她要报复我,她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开头几天,我很担心她会来学校找我的麻烦,我每天晚上都梦到她,走在路上常常想起她,我会猛地停住脚步,为此两次在马路中间险些被车子撞到,挨了司机好一顿骂。我以为我的生活就快要完了。我浑浑噩噩地等着她再次出现,给我致命一击。我等了半个月,她没有来,我确信她不会来,然后我就去找她了。

我在遇见她的商场和日料店附近徘徊,仿佛被施了魔法或诅咒,我不知为何坚信第二次相遇的时候她一定会抓住我,像每一个被辜负的妻子那样,大声骂我,扇我的耳光,而我寻求的就是这样的事。如果快点发生就好了,我就不会这么害怕了,我犹如一个等待死亡的重病患者似的安慰自己,一连在那一带游荡了两个星期,如果她不来,我还会再等下去的。但两个星期以后她出现在一家面包店里,隔着一道玻璃门,我一下子就把她认了出来。她那天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白色塔夫绸披肩,胸前一朵珠花,她拿着托盘,微微俯低身子,正在挑选甜品。

店里满是新烤的面包的香气,一丝丝地传到店外暮春的空气里。我费了好大劲儿才让自己的步态保持正常,我急匆匆拉开玻璃门,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走到橱柜跟前,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散发甜味儿的点心。暖黄色的灯光照耀着那些待挑选的商品,在透明的玻璃柜上夺目地反射,高热量的食物被锡纸包好、纸杯子装好,点缀着樱桃和饼干屑,仿佛装饰品一样精致漂亮,表面无不流溢着诱人的色泽,是巧克力布朗尼、黑森林、芒果慕斯、柠檬挞、芝士奶酪。

我大着胆子伸出手去,心里砰砰跳着,摸了摸她塔夫绸披肩垂着流苏的下摆,随即立刻把手探向前方的玻璃柜,让她以为我是不小心碰到她的。她转头看我一眼,神色如常,然后转过脸去,耳垂上的人鱼姬色耳坠轻轻晃荡。她的侧脸美得像油画里的欧洲贵妇,鼻梁高挺,嘴唇微抿,面容沉静。她看面包的认真程度多过看我,我能够肯定她完全把我忘记了。我以为我松了一口气,可是我很快明白过来,我不是因为害怕被她惩罚才前来找她的。我是那样激动,以至于我痛恨自己居然没有死在当场,让面包店里的烘焙师父把我的脂肪炼成香甜的油脂,均匀涂抹在待烤的面团上。

我渴望她,我渴望这个女人,哪怕属于她的最细微的痕迹也能叫我发疯,我不知道为什么想紧紧把她抓住,想跪在她脚下,想吻她,也想让她吻我。我一看见她,就再也离不开她了,我是多么拼命地在寻找她啊。我想跟着她走,她去哪我就去哪,我再也不想回学校,也不想回自己家,我愿意生活在能够看得到她的地方,愿意变成她手上的戒指,发间的发卡,我不能把她放走。

她就要走了。她让店员把选好的东西放在纸袋子里,掏出手机结账。我急忙随便拿了一块奶油夹心面包,这是为了让我能够以等待结账的理由站在她的身后。我尽可能贴得离她近一些,捏着袋子偷偷望她,她身上香水的味道隐秘的被我嗅见,是保守的经典香型,我内心暗自决定回去我就要下单一瓶一模一样的,让我的被单和枕头上沾满她的气味。我清楚地看见她的脖子,戴银的细项链,生着细小的浅色汗毛,末端凸起骨头的形状。她的颈子如天鹅,如牙雕,如被细雪覆盖的柳枝,我忍不住惋惜地想,这样的脖颈被那个矮胖的男人啃咬,泛起红色,布满吻痕的时候,该是怎样一幅暴殄天物的画面。

她究竟为什么要嫁那样一个男人?

答案朦朦胧胧,呼之欲出。就在这会她走了,我跟上,差点忘了交钱,被店员叫住。我快步跑出面包店,她拢一拢披肩,盖住肩头,走过马路,我也跟着过了马路,路上遇见一群放学的初中生,两对情侣,一家银行,门口屏幕滚动告示,宣传本行信用卡。她穿过污水横流的小巷,我也穿过小巷,她走过刚开始营业、弥漫着烟气的夜市摊子,我也走过夜市摊子,摊子两边挂着新鲜宰杀的动物,赤条条的,在流血,血滴在地上,被行人胡乱踩过,留下许多红色的脚印。她走向停车场,我也走向停车场,在停车场门口她站住,转过身子。

“你有什么话说?”她盯着我,问。

我被抓住了,毫无疑问,我被发现了,我的跟踪在刚开始的阶段是那么慌张,那么不熟练。我不知所措地张开嘴,捏住面包袋子的手上满是汗水,我没有言辞来应答,那一刻我简直想哭,哭是我的社交技巧之一,我总觉得我哭她就会怜悯我、原谅我,但她不是男人,而且我忽然哭不出来。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说。这是一个糟糕的开端。

她打量我两眼,目光极其轻蔑。

“关我什么事?”

“你老公在外面偷人。”

她笑了,露出珍珠颜色的牙齿,很整齐。她弯起的眼睛没有笑意,没有光,她的笑也是冷淡的、嘲讽的,因为她真心看不起惹她发笑的东西,在我眼里,她的笑比一般的笑容更为美丽,她身上最吸引我的莫过于这份高傲的、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派头了,她为此永远高贵,远离庸常之属。

“关我什么事?”她又重复一遍,打算转身走人。

“等等!等等!”我急得语无伦次:“你不想知道吗?不止一次,不止一次!你怎么受得了!跟他离婚吧!”

她停下脚步,好奇地侧着身子望我。

“啊。”她说,点点头:“我想起你是谁了,你是那天那个和他在一起的小妹妹。”她又笑了,这一次眼睛阴沉沉的,睫毛森然低垂着。“滚开,我没钱给你。他要怎么样是他的事。”

“我只是不明白。”我有点委屈,打抱不平道:“好端端的,为什么跟他呢?你这么……”我想用一句话形容她,蓦地口干舌燥:“……这么漂亮,又有气质。”

她不置可否地听我说,用左手拉住右手的指尖,把白色的长手套一下子扯了下来,攥在手里。于是那只修长的、骨感分明的手在我面前完全露了出来,五指略略低垂着,指甲涂成黑色。

“我也不明白。”她扬起下巴,审视着我,吐出一句:“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卖呢?”

我愣住了。她知道我的副业,她的丈夫告诉她了,我忘了夫妻两个彼此间容易串通,他也许把什么都告诉她了!我差点大叫起来,由于忽然被揭发而状若癫狂,然而她撇下我,独自走开了。

“你别以为我会出钱打听那个男人干了什么。”她背对我,挥了挥手:“我不感兴趣,不会给你一分钱,你走吧。”

我瞠目结舌,目送她消失在了停车场穹窿的庞大阴影中。手指上传来的黏稠柔软的感觉提醒我这一切的真实性。我低下头,这才发现手里的面包被我无意中捏得变形,雪白的奶油挤了出来,在袋子里滚来滚去,涂抹得到处都是。奶油丰腴又甘美,我手上沾满甜香的气息。

被这个女人误解使我感到极度难过。为了剖白自己,不久我又开始找她了。好在那天她驾车从停车场离开时,我记下了她的车牌号,我从车牌查出了她的名字,这没有花我很多钱,之后我又知道了她的单位和部门,知道她比我大六岁,学历是研究生毕业。这让我的寻找从此有了准确的方向。一天吃午饭的时间,我溜到她们单位附近,非常幸运地遇到了一名和她一个部门的年轻男性,我向他搭讪,以令人作呕的程度拼命撒娇,尽可能打探她的消息,我终于要到了时雪青的联系方式。

我试图在网上联络她,但她一发现是我,就把我拉黑了,我买了十来个账号,不知疲倦地骚扰她,这行为使得她的丈夫亲自出面警告了我。我不愿得罪主顾,让圈子里的人以为我是个会找别人家室敲诈勒索的人,这可能导致今后都没有生意可做,我只好又去找她,跟踪她,弄明白了她三处住所的地址。她的家庭条件很好,她的父母是成功的商人,只有这一个女儿,优渥的环境养成了她十分傲慢的性格。这更让她结婚的缘由变得扑朔迷离了,她好像没有任何理由屈就她的丈夫,更令人费解的是,据我了解,没有哪怕一个男人追求她这样一位千金。所有的线索汇集起来,似乎统统指明了那一个事实,利箭离开弓弦,船锚抛入深海,直截了当,不留余地。我暗自庆幸,同时满怀嫉妒。

七月初,我又去找时雪青,她那天独自去酒吧里喝酒。由于她想尽一切办法甩脱我,我那时已经很少能当面找到她,这练就了我超常的跟踪本领,我成了舞女和特务。天气渐渐热起来,对我的跟踪十分不利,我为了瞧一眼时雪青的背影,甚至顾不得会晒黑,我的防晒霜用得很快,自残的伤口开始经常被汗水渗入,疼痛尖锐而火辣。

时雪青并不怕我,虽然她讨厌我,我只是一个学生,况且还不是本市人,在她眼里是个不堪一击的笑话,她无意与我为难,她甚至没报过警。起初她冷眼看着我怎样疯狂地哀求她、追寻她,请她暂时在我面前停一停脚步,听我说两句,即使一句话、一个字也好。她直言不讳地告诉我,像我这样出卖身体的女人让她作呕,和我说话纯属浪费时间,她不许我接近她五步以内。后来我总算让她觉得不堪其扰,她开始骂我,驱赶我,躲避我,用各种难听的话形容我,这刚好合我的意,比自残更能让我感到一种惨痛的快乐,世上没有什么快乐比得过自己毁灭自己,我接近时雪青也是一种自毁。有一次,她心情不错,稍微心平气和,不解地问我究竟为什么要对她纠缠不休,我沉思片刻,最终坦白道,我爱她。

我爱她,让我袒露这扭曲的情感无异于我自己判自己的死刑,绝望的是判自己的死刑也教我快乐。我大概早就想死了,我愿意被时雪青杀死,被她像踩个破塑料袋一样践踏。可时雪青不愿意,她不愿意赏赐给我她的鞋底,她笑了笑,反问我凭什么爱她,她认为我不配爱她,我的爱是夜市小吃摊的地上最令人恶心的痰迹,和动物的血混在一起,黏稠、漶漫不清。

可悲的是,她越这么觉得,我越无可救药地渴望出现在她生活中,这固然是出于自虐的欲望,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的好胜心,我就是要恶心她。我在她常去的健身房办了一张卡,价格很贵,我讨厌运动,几乎不锻炼,每次都化好妆再去,一面和教练聊天,一面在她跟前晃来晃去,喝健身房自制的昂贵饮料,直到她忍无可忍地退掉了卡,后来我再也没有去过。

时雪青喜欢运动,她很瘦,但个子高,体格强健,力气不亚于男性,她如果真的生气了会揍我,我总担心这一点,但是又对这个可能的事实满怀期待。我等着她揍我,有时候甚至故意撩拨她,说一些会引得她生气的话,因为她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她极力展现出对我的无视,如果她有一天真的忍不住动手揍了我,那她的优雅形象就破灭了。况且我是那么渴望和她接触,到了她的一丝气息也足以使我疯狂的程度,哪怕我的皮肤能感受到她的拳头和指甲也好,能感受到她高跟鞋尖细的鞋跟也好。我甚至曾经有一次幻想着时雪青勒住我的喉咙,把我按在无人巷子的墙上,我一边幻想,一边把日制女高中生制服的领结抓紧,紧紧勒住自己的脖子。

七月末的那次,她险些真的在酒吧里揍了我,我那天刚好掌握了一些所谓的证据,迫不及待地冲到酒吧厕所去找她,她没喝醉,看样子还很高兴,在洗手台前整理头发,看见是我,皱起眉头,那股高兴劲儿顿时消散了,她匆匆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从我身旁径直走了过去。

“喂,喂!别这么着急呀。”我跑到门口去拦住她,得意洋洋的,酒吧里的酒气好像让我也醉了,我拿捏着腔调说:“想不到你喜欢来这种地方,你老公呢?他知道吗?还是他和你一起来的?”

“快滚。”她冷冷地说,声音比往日更哑,大概是喝了烈酒。

“不要。”我说着,笑了,我的笑声让我自己吃了一惊,这确凿无误是一个疯子的笑声,我之前没有意识到我原来已经落到了这么悲惨的下场。我还是说了下去:“你们两口子真奇怪,样子这么不配,平常也不在一起,各玩各的,合影都找不到一张,既然如此当初何必结婚呢?”

“你要是再不走,我就叫保安了。”

“喂!”我胜券在握,根本不把她的威胁当回事。我得意忘形了,将脸凑近她的脸,这是个非常失策的举措,我并没有意识到。我拖长声音,笑嘻嘻地道:“你该不会是——形婚吧?”

时雪青的反应超出我的预料,我刚刚说完,她就出手了,猝不及防,我被她一把揪住头发,她提着我的脑袋,像抛出一袋垃圾似的往后一推,我的后脑勺狠狠撞在身后的花玻璃门上,一声砰然巨响盖过了世界上其它所有声音。眩晕让我有一瞬间几乎失去意识,我眼前发花,鼻子又酸又热,往后方倒去,躯体顺着门板下滑。这还不算完,时雪青又扯着我的头发往下拽,我立刻跪在潮湿的地面上,落地的瞬间我用两手撑住地板,由于冲击过猛,手腕险些折断,她朝我的膝盖狠踢一脚,我相信这种力度让我骨折也不过分,我痛得叫了起来,匍匐在肮脏的、散发臭气的地板上。

我抬起脸,模糊的眼睛瞧见时雪青脸色苍白,神情凶狠,她这时像强悍狰狞的猛兽,马上要把我咬死、把我撕碎,把我的内脏向天空抛撒。我开始被前所未有的恐惧侵袭,浑身发抖,手脚仿佛泡在冰水里一样感到一阵阵寒冷。我要挨打了,我的头脑被这个念头完全充斥,失去了思考能力,奇怪的是我还没有习惯受虐,我居然对即将到来的事实感到无比害怕。我怕她打我,她一定还会打的,她掐住我的下巴,把脸往上掰,另一只手朝我脸上挥来一拳,不知是本能还是勇气,我偏过脑袋,躲开了,然后颤巍巍地伸出了双手,一把抱住了她,我把我的整个身体托付在她的身上。

“不……别打我……”

她僵住了,我抱得更紧些,如撒娇的小猫,把头埋进她的裙子下摆,我的眼泪极其自然地流了下来。我又是抽噎,又是啼哭,又是恳求,我得说我不无真心。我确实怕极了时雪青打我,我抱住了她,随后怕得动弹不得。她看起来愤怒到了极点,我害怕我会死在她手下。我没有想过抱住她更可能使我挨打,不用说,她嫌恶与我身体接触,我的眼泪落在她的腿上,我弄脏了她的裙子。她停手了,她在笑,当然是笑我,她的身体由于狂笑而颤抖,而后,使我难以置信的是,她那本来准备打在我脸上的手放在我的头发上,她摸了摸我的头。动作不很温柔,但足以使我诧异,还没有人这样摸过我的脑袋,像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个胡闹的幼儿,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我明白憎恨、偏执、自虐和堕落,可不明白怜悯,在此之前,我没有得到过怜悯。

“你也不过如此。”时雪青讥讽地说,轻轻叫我的名字:“袁橘,这名字真好,和援交多像,这是命中注定。”她温暖的指腹蹭过我的下颌,宛若抚摸乖巧的宠物。“你怎么敢来这里?你还是大学的学生呢。”

她弯下腰,漆黑的长发擦过脖子两侧,直直垂落在我的脸旁边。想必我脸上的吃惊非常明显,她扫了我一眼,慢慢地说:“怎么,只能你调查我,我不能调查你么?”她往后退,把两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我吃力地站起身来,脸上全然是得胜者的表情。“你还敢纠缠我,你不怕我把你卖春的证据告诉你父母、你学校?你的把柄我这里有很多呢。”

这对我应当是致命的威胁,第一次遇见时雪青,我就害怕她来学校闹事,怕得神魂不安。可我刚刚丢过一次脸,不愿意再在她面前示弱,何况我忽然不怕了。我没有挨打,这叫我的胆子又大了起来,我实在是太爱她了。对时雪青的执着的恋爱让我甚至不再重视我的学位,我的整个生命就是为了追逐她而存在的。这说明我的生活原本也没有多少意义,我重视学位只是因为社会重视这个。在我爱时雪青之前,我的人生不过是荒芜而已,爱时雪青没能拯救我,不过给了我更多的绝望,我把对她的爱当做生命的唯一意义,迫不及待地从一种绝望转移到另一种绝望里,绝望没有头也没有尾,这就是我的日子,这就是名为袁橘的女大学生的全部生活。她有多少虚荣,生命就回报给她多少绝望,除此之外她一无所有。

“你毁了我吧。”我思考片刻,膝行向前,对她说道。同时眼睛尽可能热诚地凝望着她,好叫她以为我是真的神智尽失。“这样你会一辈子记得你怎样毁掉一个少女的前途。我也会一辈子记得我是因为你而遭受悲惨的命运,不是为别人,是为你。”

我故意把话说得恶心些,我十分动情,由于方才哭过,声音里还带着哭腔。这恶心的态度反而拯救了我。时雪青生气了,我的厚颜无耻超出了她能够应对的程度,连她都拿我没辙了,她攥紧拳头,咬了咬血红色的嘴唇。

“我不会。”她说,扬了扬手,恶狠狠的:“但是我会打你,别再被我抓住了!”

不过,她毕竟没有动真格地打我,轻易把我放走了。我从地上爬起来,走出酒吧的那一刻,被酷热的晚风吹在脸上,犹如大难不死,得到了新生,心头甚至浮现出了一种忏悔的情绪。可惜我并不珍惜新生,马上又以荒谬的态度把它挥霍掉了,当晚我订了两条裙子,一瓶香水,一双平底皮鞋,走路不会出声响那种。第二天我向人打听时雪青下个月会去哪儿出差。我改不了。我猜时雪青因为那天没有打我后悔过许多次。往后我再没有给过她打我的机会,她有一次险些逮住了我,还是被我溜掉了。随即,时间到了八月,我遇见了殷满春。九月,我们交往了,我再也没有去跟踪过时雪青。

以上就是我和殷满春相遇之前,时雪青和我的相处情况,我已经全部交代完了,她是个无情的残酷的女人,是我正需要的那一类女人,不过我要说明的不是这个。我写下的这一部分历程,想必能够让你们对我有更进一步的认识,那就是,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无可救药的人,不值得一星半点同情,若是毁灭不来找我,我就自己去找毁灭,好在毁灭从来没有放过我的意思。在我与殷满春交往之初,我还以为我算是得救了,她多多少少地使我的心态健康了一点。那几个月,我几乎放弃了时雪青,取而代之的是得到补偿的坦然。我刚刚得到殷满春这个百依百顺的玩物,还很新鲜,故而一心致力于在她身上寄托我的种种奇思妙想,我的怨气在她的眼泪中得到了平息。我开发她、训练她、折磨她、主宰她,一时间感到幸福美满,新获得的爱情,纯真驯良的恋人,使我不再频繁想念时雪青,不再发疯地渴望见到她,在认识殷满春之前,除非我不断地见时雪青,找各种各样的机会被她侮辱,否则我就空虚得想要自杀,而殷满春,她用她的受难让我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这对我来说是好事,对她来说不是。

还有一点,殷满春和时雪青的特殊关系也给了我前所未有的满足,每当我威逼她、羞辱她,就好像我在对时雪青复仇,我在对我的出卖的命运复仇,我通过和她的缠绵悱恻玷污了时雪青,恢复了我在性上的主权。时雪青那么看不起我,称呼我为最卑贱的烟花女子,可殷满春爱我爱得毫无尊严,情愿匍匐在我脚下,把我当教师和女王。那个骄傲的人终于有弱点被我捏在手心。我常常想象时雪青要是知道了我们的关系,会感到多么恶心,不用说,这种想象带给我不亚于性的快乐。尽管我的理智明白我的想象最好是不要实现,不然时雪青说不好会用什么方法对付我。我叮嘱殷满春千万小心,不要对她的雪青姐姐透露一丁点我们的关系,我说这话时装出一付难为情的样子,殷满春以为我是害羞,欣喜地上来亲我。

起初一切顺利,到了十月多,天气开始很冷,我们的事被时雪青窥见了端倪。她主动前来找我了。我决想不到她还有自己来找我的一天,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这是梦,以为精神分裂追上了我,给我造成了幻觉。时雪青把车子开到我们学校的偏门门口,我正从宿舍出来,她摇下车窗,对我招手,我惊得险些逃走。但她对我说:“上车。”我就再也不能考虑任何利害关系,我拉开车门,坐在副驾驶座上,她嫌恶地瞪了我一眼,让我去后座。

我一眼就看到了驾驶台上放着一根发带,它作为一件罪证摆在我的法官面前,昭示着我的罪行已经显露无遗。发带是淡玫瑰粉色,材质是镂空的蕾丝,这样的发带在商店里并不少见,可也没到特别多见的程度,时雪青看见过我系这条发带,有一天我去找她的时候戴了。而昨天,殷满春去我的公寓里的时候,我给她盘头发,顺便把这根发带扎在了她脑袋上。为了和殷满春的游戏更加顺利,我把公寓续租到了十二月,我在她身上寻找我代价的补偿,和所有农村姑娘相同,殷满春的头发又黑又长又密,适合浅颜色。在此之前,我用发带勒过殷满春的脖子,她求我不要这么做,我没答应,我说我不会把她勒死。如果她不听从,就是不爱我。

我乖乖坐在时雪青的后座,时雪青踩了油门,继续开车。她一路上没有和我说话,我也不敢向她搭话,我企图猜测我们的目的地,后来才恍然大悟那并不重要。时雪青不是要把我带去哪里,她只是要给我看这根发带,审问我的罪行。我们俩始终默然无语,在默然无语间我们完成了全部沟通。时雪青把车开到一条偏僻的、没有监控的路上,她自己都未必知道这是何处。她停了车,从驾驶座上下来,来到了后座,打开车门,手里拿着那条发带。

我不知道殷满春对她招供了什么,招供了多少,于是决定等着她先开口,我紧张极了,盯着她看,时雪青钻了过来,她的呼吸近在咫尺。然而她竟没有开口,她没说一句话,她坐在我旁边,把玫瑰色的发带缠绕在我的脖子上。

我不明白她想做什么,或者说,我不敢猜想她要做什么,我不出声,她也不出。两个人的呼吸在车内的封闭空间轻轻地响着。蕾丝略微粗糙的触感像蛇一样在我的肌肤间攀爬,我很害怕,像七月份在酒吧差点挨打的那次一样害怕,可我不愿意躲避,在这里躲避就等于认输和认罪,等于否认我的爱情。我比以前更固执了。我不由自主地仰着头,伸长了脖子,像奉献一盘祭品一样把皮肉奉献给她。毫无疑问,就算热衷于虐待殷满春,我心里还是深爱时雪青,我竟然爱时雪青已经爱出了一种本能,如果她愿意,马上把这条性命拿走也可以。

然而我的神灵对此无动于衷,她向来无动无衷,她冷眼看着我陷入炽热的爱情。她的手用力把发带的两端交叉,骨的形状凸出手背,我顺着洁白的手腕痴迷地看去,那张没有表情的、冷酷的脸清晰地呈现在我眼前,这是极其美丽、极其高傲的面孔,鼻梁和嘴唇的线条如薄刀锋,她一动不动的嘴就像含着刀片。她凑近了我,随即,我感到脖子上的那条发带愈发收紧了,蕾丝深入我的皮肉,裹缠在蕾丝下的铁丝由于她的力度扭曲,紧紧咬住我的脖子,毒蛇给我注入毒液。我有点想吻她。我把头仰得更高些,她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她以为我打算挣脱,她的双手越来越使劲地把发带的两端向两边拉,于是玫瑰的颜色从发带上染到我的皮肤上,我的脖子痛得要命,我好像绞刑架上的犯人,我眼前浮起金星,奇怪的是,她的动作这样凶狠,脸上却丝毫没有仇恨,仿佛只在执行一项普通的公务。

缺氧让我感到脸上一片冰凉,我憋得头晕,我快死了。我想,她真的会杀了我吗。和她久别重逢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还这样爱她,我没能逃脱的掉。比起救赎,我果然更需要的是毁灭,我渴望在她手中毁灭。我的胸膛里呼呼地响,两腿紧紧并拢,窗外的景色变成一片明媚的远影,抛下我离去了,我眼里涌出泪水,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窒息伴随着愉快的感觉从我全身掠过,严密地缠绕我,临近死亡的同时我也临近了性的巅峰。

“你为什么害她。”我听见时雪青的声音,在上方明明白白的说:“我跟她又没有什么关系。”

“我……我和殷满春……是两情相悦。”我抖索着冰凉的嘴唇,吃力地从齿缝中挤出回答。

时雪青叹气。她低头在我耳边,赐予我一股温柔的气流,带芬芳的吐息。她悄悄地低语道:“我总有一天会杀了你。”

她放开了手。蕾丝发带松开了,掉在我的裙子上,我按住脖子,大口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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