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成为罗特希尔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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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秦AU】【授权发布】【玉应】同梦

也感谢太太的安利,很可口!!!阿玉非常可爱!给他打call!因为是先秦AU所以部分参考了某些历史人物事迹……请多包涵……!

饮水之冰:

 @恭喜你捕获了一只九原歌  感谢。非常美的作品。

冷CP也是要粮的……


古书有云:天子之宫九门。

当然,僭越之事并不罕见。诸侯只要富足强盛,可以想在宫中开几座门就开几座门,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总带着鬼鬼祟祟的意味。唯有天子正大光明、洞然磊落,洛邑的宫殿威穆端庄,严整恭肃,俨然一部老旧的周礼,摇摇欲坠而终于岿然不动,屹立在繁华王都中央。应无骞远远一望,如望见连篇累牍的礼典,齐齐摆放在太史案头。

王城主人给人的感觉,倒不如想的那般过分矜持顽固,反而清新鲜澈,若白纱笼罩的桃李杏瓜,于初夏散发沁人芬芳。应无骞不动声色地用眼角扫上一扫,玉离经正在中军之位,被诸侯的车队护送着,端坐华盖之下,纤长手指撑住白皙前额,似有倦容,又像沉思熟虑。

这位天子稳坐王位多年,一遭动难便震惊天下。大夫争权本是常事,战祸竟累及周王,使之流落王畿外十多日,又是史书中少有的情况,不知多少人已迫不及待地在背后感叹起了礼崩乐坏。

身为当事人,玉离经则温和平静,全没有那种去国离乡的落魄君王的神色,好似巡狩封禅归来,好奇地打量王都这些时日的细微变化,末了悠悠感慨一句甚可怀念。

他倒是很明白,愈沮丧慌张便愈会让人觉出周室的衰弱,不若泰然处之,昭示天下周礼犹在。

作为随时可能僭越的诸侯之一,应无骞虽然救驾是第一勤快的,内心却对天子们向来不屑,认为他们仿佛祭祀时扮演神灵的小儿,受着最高程度的尊敬,实则虚弱娇嫩,天真无能,唯一的作用就是被大人们尽情利用,制造种种冠冕堂皇的借口而已。然而玉离经不太符合他的印象,他不像任人鱼肉的人,也没有虚张声势的傲慢,他的机敏细致潜藏在风趣慧黠之后,不刻意、不过分,自然而然,从容不迫。

这样的人固然惹人喜爱,但从利用的角度来说,未免略微失去价值。

或许正是因为与他设想的多相违背,护送天子回王都的路上,应无骞就对他格外留意一点。玉离经看上去浑然不觉,终究若有所察。毕竟应无骞生得苍白,面貌婉弱,又身居高位,杀伐果断,容易引起人的关注,玉离经不会忽略他的态度。

待到回得洛邑王宫,便召开宴会,慰劳此次护王有功、击退叛大夫之军的诸侯,玉离经高高在上,冕服端丽,不可方物,应无骞为勤王诸侯之首,自然位列上席,酒过三巡,天子赋《彤弓》之诗,使人持来赤漆宝弓相赐嘉宾。

我有嘉宾,心中喜之。我有嘉宾,心中好之。在各种场合吟咏旧诗篇是这个时代的风雅,天子清朗念诵声内,礼官手捧黑底几何纹漆盘,将弓弦松弛的宝弓献上,正是无上殊荣。意味着从今往后,应无骞有了领受天子之命、代表周王征伐其他诸侯的权力。

应无骞稽首谢恩,遵循礼节几番推辞,大义凛然,玉离经忽而眉目微弯,轻轻笑了起来。他立起身,从礼官手中接了彤弓,亲手递过,道:“伯舅坚辞不受,是不愿再为我效力了么?”

此言一出,便是再不能推,于是接受下来。应无骞再拜受赏,天子的朝服一角堪堪掠过眼前,颜色浓重,褶皱幽暗深直如千仞之岩,其中散发出阵阵微弱的醇甜香气,是酒的味道。也许他喝醉了,应无骞想,也许他会借口自己喝醉了。

殿堂之上钟磬鸣奏,肆夏之音典雅盛大,玉离经笑靥粲然,好像另有算计,应无骞满心戒备,始终只探查得一片风平浪静,不禁回想起与玉离经初见之时,在王畿之外,得胜的沙场上。

当时洛邑已经收复,应无骞派人接玉离经回朝,天子之车驾六,四黄二绯,被重重簇拥着驶至军前,车上撑起华盖九重,锦绣斑斓,垂挂金玉,贴饰五色禽羽,状若神仙云气。一只玉雕般的手在车轼上握拢,从蔓延着华丽漆纹的厢舆中,慢悠悠传来一个年轻声音。

“伯舅远道而来,助我除贼,可嘉可喜。”

几乎是这时,应无骞才想起他即位后尚未见过天子。

国君们各自为政,不再朝拜天子的年代已经维持了好几百年。传说洛邑城的宫殿又凋敝又孤独,无人问津地耸立在昔年周平王封赐秦襄公的地方,王畿日益狭隘,地图上划分领域的墨线重重交错,仿佛许多沾满灰尘的厚重的蛛网。

玉离经温文儒雅,应无骞一见他,却觉得他有些东迁之前赫赫宗周的遗风,那时的天子是真正的天子。玉离经生在此动荡之时,不知是周室之幸,亦或是他的不幸,大约两者兼而有之。

封赏彤弓之后,数日相安无事,应无骞在洛邑驿馆内停留歇息,麾下将士也暂得修整。虽然已将叛大夫之族逐出王畿,但祸乱并未完全平定,被驱逐的大夫在中原诸国之间奔走游说,寻求列国公卿们的援助,随时准备攻回王都。而列国之中,未免有忌惮应无骞者,可能会对叛军伸出援手,助他们返回国都,借此挫应无骞的威风。

叛军不被彻底剿灭,应无骞难以高枕安眠,现在,玉离经的敌人已经成为了他的敌人。

他在这几天里多少听说了些洛邑城的传闻,天子年少为君,迄今已久,处事宽缓平和而不失法度,将洛邑治理得井井有条,在黎民中甚有声誉。

应无骞是新即位的诸侯,过去对天子了解甚少,因为根本没有必要。到现今他才知道许多玉离经为政的细节,心想这一切从此恐怕要改变,玉离经既然倚仗了他一次,日后不免需要继续借助他的力量,而玉离经的声名和正统,正是应无骞完美的掩护与借口。玉离经赐给他彤弓,他就用玉离经的弓射杀与他为敌的人。

启程离开王都讨伐叛军之日,为表殷切希望,天子率王室之卿登上城楼,迢迢目送。应无骞回首一望,状似全不经意、恰巧偶然,他看见玉离经冕服的身影,如喜观人世兴亡而下降的神灵,慢慢地湮没在马蹄激起的烟尘中了。

玉离经的相送是一起突然的事件,事先并未派人通知应无骞,周室也没有这样的礼仪。洛邑城内,大军即将启程,倏忽得到使臣来报,言天子欲亲观出征讨叛。纵使应无骞素来稳重,亦微微皱眉,不知玉离经是心血来潮还是另有打算,其余将领更是惊奇万分。不多时,天子前驱已至,应无骞跳下马车,保持着恭敬的姿容,垂眸长拜。

天子仪仗自东而来,玉离经的车驾在应无骞面前停下。玉离经无意与应离骞多加寒暄,俯身靠近了他,匆匆说道:“您能成为周室的庇护么?”

他很有些好奇似地端详着他的脸:“抑或是……成为另一起灾祸呢?”

玉离经说得很大胆,毫无掩饰,十分直白率真,近乎冒昧。他这时显得与前日十分不同,好像故意要惹应无骞生气,或者威慑他一下。应无骞低头作细思之状,片刻,稍稍奇怪地道:“作为天子之臣,自然该替天子镇守四方,拱卫王室,又怎么会反倒成为灾祸?”

“是吗?也许并非尽是如此。”玉离经眨了眨眼,笑颜华艳雍容,他轻快地道:“罢了,等您再来的时候,您自己会告诉我的。”

时有清风拂过,元帅战车后的长旌在他们头顶的天空上飘扬,朝应无骞肃然的面容投下一片阴影。应无骞一双眼睛狭长,笼在动荡的暗影下益发昏幽深邃,又有些隐在丛叶之后的新月般幽弱茕然的意味,他用这双眼恭敬小心地看了看玉离经,终究没有再答什么。

说得越多,就越容易出错。应无骞耐心地任由玉离经慢慢暴露,泰然自若地将自己潜藏进目不可及的幽暗。

他忽而生出一点类似期待的心情,玉离经令他感到棘手,往往是棘手的对手能令人精神振作。

年轻天子的笑貌,使应无骞觉得玉离经的这种棘手显得很有趣味。玉离经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傀儡,傀儡的美德是无知和软弱,他完全不隐藏自己的聪慧,他活泼机敏的性情,为诸侯与天子之间微妙畸形的关系添上了一层使人心悦神清的光彩。


应无骞的名字再传到洛邑,就是他召集九州诸侯举行会盟的时候了。

曾在成周作乱的叛大夫及其党羽已经除去,其后的史书上不会再有他们的姓氏,为他们提供援助的诸侯皆遭到讨伐,被迫在嘴唇上涂抹着牲畜的血,与应无骞缔结了臣服的盟约。

如今确实正需要召开一场大的会盟,召集四海的诸侯,共同将一位霸主推举上天下的顶峰。规模最好是前所未有的,以求得和平或者是匡扶周室之类并不重要的名义,选出真正能维持诸侯间秩序的国君,履行衰微的周朝该履行的责任。

当然,那个人会是应无骞,所有人都很清楚,他需要这样一个正义凛然的角色。

“他当真执着于洗去自己的罪名。”玉离经听着琴,对成周的卿士说:“但我看他有点心急了。”

“也许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他也并非只为了声名。”臣下答道:“他刚刚在北方取得了胜利。而且,您之前祭祀先王,不是把胙肉分赐给了他么?”

玉离经略微愣住,好像全然将这件事忘却了一般:“是啊。”他反省良久,自言自语地嘟哝道:“我送到他那里去的东西也太多了。”

据说食用祭祀时献给祖先的肉对人体很有好处,所以祭祀结束之后,往往会将胙肉分赐臣下,礼节的意味盖过了食物原本的滋味,是吃给别人看的东西。天子的赐胙更是一件无上殊荣,除此之外,玉离经大约还赐给过应无骞白壁束帛一类的瑞物,以示特殊的天恩,他很知道应无骞需要什么。

应无骞的即位并不是光明正当的,有许多隐秘而恶毒的传言,说他为了那个君位牺牲了许多性命,甚至不惜手刃亲族,屠戮旧臣。记录大事的史官不认可他的作为,因此在竹简上留下了不好的文字。应无骞如此看重衰微的周室,乃是想用玉离经的威望和正统性来洗刷自己,给所做的一切抹上正义的色彩。玉离经好奇他究竟干了些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尽可能地配合他的需要,却没想到飞快地滋长了他的野心。

不久,应无骞本人居然亲临洛邑,践行与玉离经的再会之约。

现在并非朝拜的日子,他是来邀请玉离经的,下个月,参与会盟的诸侯们将再度聚首,重温旧盟,应无骞希望天子能够到场,在会盟举行的地方接受诸侯的参拜。

周天子被称为天王,如上帝一般居于深宫之中受着供奉,鲜少亲自露面参与诸侯之事。无论发号施令、迎娶送嫁、与诸侯契约,都借卿士或王子之手完成,绝无亲至之理。而应无骞邀请天子离开成周,去往他的领地,更是以臣召君,大有不敬。

周室之卿自然不得应允,准确地说,是愤怒地拒绝了。应无骞不疾不徐道:“东迁以前,天子有前往诸侯处巡狩之例,五年一度。如今我奏请天王恢复旧制,巡幸我国,有何不可?”

玉离经倚着铺垫锦褥的凭几,平静地观看了应无骞与成周卿士的争执。他们在大殿上理论起来,应无骞义正辞严,声色朗然,立于丹墀之下,仿佛占尽了全天下的道理。他的要求非常傲慢,脸上却毫无不恭的神色,只显出一派道貌岸然的冷淡。

玉离经从侧面凝视他那双有些阴暗,却异常美丽的眼睛。应无骞斟酌言辞之时,唇锋略微内抿,睫羽低垂拢聚,流露出十足矜雅隽秀的气质,又有某种细若游丝的、初破壳的幼蛇般的可怕情绪,被他按捺下去,在他抬眼的瞬间,一闪而逝了。

玉离经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好像无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拍手适时地制止了这场争论。“好了,够了,我会去的。”玉离经环顾殿堂,面对众人的眼光,微微含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想要去那里,又有何不可?”

此事于是决定下来,再无异议。

应无骞准备得周全。玉离经到来时,他亲自出境迎接,非常谨慎,好像真是奉命接待天子巡狩似的。只是,玉离经亲临的消息一传出去,大家都觉得是成周的天子来朝见他这个诸侯,那些先前议论他狠毒的人,现在又畏惧起他的威势来了。

为了天子的光临,应无骞特意修建了一座离宫,预备让玉离经在此接受朝觐,这座宫殿是他去洛邑之前就开始修建的,刚刚落成不久。应无骞早就知道玉离经会来,换言之,他有自信将玉离经请来。

玉离经的出现不啻于神自天降,纵使四野之莽夫亦有心一睹周王姿容,更何况传说这一任天子年轻俊美,丰神异彩,又有遭到流离之难的不幸,连那些远道而来、从不朝觐的诸侯们也期待能见他一面。

玉离经心知这都是应无骞的把戏,在临时修筑的宫宇中,天子危坐高堂,遍身绮罗,额前垂下的十二旒微微摇荡,折射出冰冷的珠光。他的任务仅仅是饰演一具华丽的偶像,真正的主角应无骞则峨冠博带、正颜厉色,带领所有参与会盟的诸侯入殿向玉离经朝拜,俨然当世无匹的霸主模样。

应无骞曾单独面见玉离经,说了些天子至此,是他毕生荣幸之类的空话,然而,倘若真有诚意,为何不率诸侯来洛邑,而令天子前往?他准备将周天子的这份虚名利用到何种程度?玉离经垂首细细思索,不经意间望见应无骞衣带上结佩的翠绦,缀于环璧之间,联结缠绕,忽然心中一动,信口道:“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应无骞凝眸看他,稍稍一怔,随即明白了玉离经所指。不过,玉离经并非认真地指责他不去洛邑,将一首情诗断章取义,朗声念出,尾调上扬,反而多了几分调笑的意思。应无骞唇边亦聚起一点笑意,低低回道:“岂不夙夜?谓行多露。实是洛邑道远,恐徒生变节。”

欲黎明时分动身赶路,因畏夜晚多露难行而作罢,原是坚拒求爱者之诗,应无骞用以答思念情人的《子衿》,倒是别有趣味。玉离经却笑道:“伯舅既已是诸侯间霸主,自然能将夜间寒露,尽数拂去。”

他的眼神定在应无骞脸上,瞳眸明澄莹润犹若剑镗上镶嵌的宝石,应无骞的目光在长睫下忽闪,他略略躬身颔首,沉声道:“既然天王寄希望于我,下臣自然万死不辞。”

果然,玉离经居于离宫期间,应无骞十分殷勤,几次入宫中朝见,待他回驾洛邑,又亲自相送至境外。路过郊野时,应无骞似觉时机已到,便向天子道:“从前勤王时,曾在成周受您告诫,您现在心中可曾定论?庇护周室一职,下臣是否有失职守?”

话中不失夸耀之意,玉离经离周之日,就听说了应无骞身为盟主,在盟书中写入其他国君必须前去朝拜他、定期缴纳赋税等条约的事迹,并以威势逼迫他人同意。这时,应无骞宛如九州的第二个天子。

玉离经想象着他立于祭坛之巅,当着众诸侯的面,慢条斯理地往嘴唇上涂抹牺牲的鲜血的样子。在应无骞优柔秀美的面孔上,一定浮现着极其狠戾,又极其高傲的神色。在过去,他果决地犯下恶行,终结他人的性命时,所流露出的大概也是这样的神情,那是将所求之物握于掌中,既满意又仍嫌不足的表情。他还计划着从玉离经这里掠取更多属于周室的名誉,直到对方一无所剩为止。

“周室的兴衰,悉数系于伯舅一人身上了。”玉离经笃定地道。

“但是,恐怕伯舅的兴亡,也要倚仗那些将您尊为君主的人吧。”

应无骞微微吃惊,猜疑地看着他,认为他说的话很可厌恶,而且出于意料。玉离经这是第二次直白冒昧地对他说话。应无骞把玉离经的警告当作一种恐惧引发的虚张声势,反而流露出自满的神情,他道:“您的训诫,我必将谨记于心。”

在他感到满意的时候,应无骞狭长的眼睛会略略眯起,往日风骨峻峭、庄严肃穆之姿,竟在神色变幻间隐约透出些许冷淡的流媚。玉离经兴致盎然地向他注目,不知是喜爱这幅神态,抑或是看出他在敷衍应付,观察着他的真心。

应无骞自然不肯将处心积虑谋取来的霸主地位弃之不顾,他多次召开会盟巩固自己的权威,最大程度地敛聚财富和土地,他将手中的这个封国发展到极致。他有一个完美的借口,一切都是为了兴复周室,重振周礼,周礼的具象化便是那名天子,他把自己的所作所为说成是玉离经的希望。而玉离经却鲜少参与天下事务,只身处于孤岛般的成周,维持着这个王朝摇摇欲坠的最后威仪。

盟约订立不多久,应无骞便派人来洛邑禀告,即将以背弃盟约、不敬天子之名讨伐不顺从自己的诸侯。玉离经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只扬了扬眉,自嘲地微笑。他站起身来,缓步踱至堂中,立于高大钟磬的阴影下。温柔的阳光洒落在玉石与金属的表面,堂中无奏乐之声,安谧寂寞,青铜架上的钟磬静静垂悬于空气内,纵使频繁擦拭,仍免不了积累尘灰。

待到礼乐的余响完全弥散,自然就该兴起兵戈了。

但是,在玉离经的心中还存在着些微弱的希望,他希望应无骞能明白这是一条危险的、不祥的道路,历来在史官们的笔下和君子的口中受到诅咒。究竟是出于何种心态,使他稍稍越过了独善其身的藩篱,玉离经自身恐怕亦难以言明。可以说是他不愿目前的局势出现变动,使得周室不得不在动乱中沉浮,挣扎着寻找下一位霸主,然而又并非尽然如此,也许是怜惜应无骞的才智,希望他能为自己所用,玉离经不想在周室沉没之前,看见应无骞率先毁灭。

不曾预见的是,正当他为此冥思苦索,应无骞忽然遣使者前来洛邑,请求周室的太史为之占梦。

那时,应无骞的军队驻扎在离成周很近的地方。讨伐诸侯的路上,他曾路过成周的城门,下令停止行军。士兵们摘下头盔,应无骞在元帅的战车中起立,依照周礼向城上遥望致意。城上没有贵人,玉离经不在那里。

太史将霸主的使者请入燃烧熏香的内室,精致的镂花铜薰摆在屋角,状若优美的山丘,顶端袅袅吐出白色雾气。香雾于室内弥漫,犹如朝云暮霭,遮蔽了明柱与低垂的帘幔,使得他们相对的情形亦近乎梦境。人们相信,梦境终究会以某种方式浸润入现实之中。

使者对须发花白的太史详细描述国君神秘的所见:那是征伐的旅途上所得之梦,应无骞听见忧愁的歌声,闻见令人窒息的香气。他站在宫殿中庭,流水渐渐漫过鞋屡,如涨潮时的波涛,毫无阻碍地涌出门户,从万千宫室间汩汩穿过,潮湿的冷意扑面而来。屋宇之间,无数高大的泡桐树穿破砖地,森然耸立,直入天际,天空随之昏暗破碎。它们浓密的树枝遮蔽了天日,宛若一张可怕的大网向地面罩拢。一簇簇紫白花朵密密麻麻生于枝上,花序垂向地面,似数不清的脸庞朝人间宫宇窥看。落花仿佛被染料浸透的雪片一般由其上坠下,浮于水面。目之所及皆是令人昏眩的浅紫波澜,伸手欲拂,手中落下玉璜,张口欲呼,唇中吐出玉片。

随军的史官只说梦见玉乃吉兆,梦见树木成材亦为嘉瑞。应无骞心中猜忌,不愿相信,恰巧军营离成周不远,于是请世代担任此职、掌握典籍、博文广知的周太史代为占卜。

太史不敢怠慢,应承下来,正要准备,忽然门前垂帘一动,太阳明亮的光华自外照进缥缈香雾,接着,佩玉之声琅然,一角锦衣闪现,乃是天子霍地闯入室内。

“您怎么……”

“怎么?”玉离经不疾不徐,走至房屋中央,优雅地睨了一眼大惊失色的两人,悠然道:“我为什么不能出现在这里?”

太史与使者对这位不速之客无话可说,只得俯身朝他礼拜。太史似欲言又止,被玉离经挥手屏退。天子揽衣坐于应无骞的使者面前,神态自若。

“只不过简单的解梦,我幼时亦曾有所学。”他说,神色认真,不似在开玩笑。“随军史官,畏惧得祸,因此不过敷衍他而已。此梦并不难解,一目了然,有大不吉之象,十分凶险。”

使者未曾想会亲见玉离经,听他这么一说,心中亦是惊疑,甚至顾不得细想他究竟为何要来,在外头呆了多久,都听到了些什么,只伏在地面上道:“请天王明示。”

玉离经无意与他多做客套,更无意掩饰自己的行为,当下郑重地解释起来:“桐树质地轻软,不堪为材,因此并非成材之梦,除了制成木俑陪葬以外,其木百无一用,梦见桐树森然,是死之兆。而流水穿过宫宇,代表宫室空虚无主,至于口中之玉……”玉离经猛地停顿,落寞地垂下眼睛,声音也低了下去:“只有死人才在口中含玉,以保尸身不朽。”

他看见使者的脸色有些不好,便稍微缓和了表情,抬眼道:“你教他不忘殷鉴,或许尚有转机。等你回去,请一定一字不漏地原样告诉他,就说是我说的。”

使者急忙稽首应允,谢他代为解梦。玉离经仔细想了想,突地改变了主意,略有歉意地一笑。

“罢了……还是不要告诉他是我说的最好。”他思索着,对使者眨眼,眼波流转间一片倩俏温柔:“没错,可千万不要告诉他是我说的,多谢。”


应无骞快步穿过庭中长廊,径直朝室内走去。

他倏忽离开中军拜访洛邑,要求面见天子,竟然没有受什么阻拦,很快就得到了允许。应无骞蹙着眉头走入香气浓郁的殿内,随手将腰间佩剑解下,横过去递给一旁的侍臣。侍臣双手捧剑,应无骞被引入天子燕寝,绿松石颜色的衣角转过半垂的帷幔,在目光延伸不到的地方消失了。

拜见过后,他举目望向多时不见,但从容如有所料的玉离经,神色怀疑不定:“果真如此么?”他问:“您为我解的那个梦,当真这般不祥?”

玉离经凝眸注视他,以袖掩口,嗤嗤笑出声来。“没想到使者背叛了我。”他佯作委屈之相,说道:“我特意嘱咐他,不要说是我解的,都说成是太史解的,他当时明明答应得很干脆。”

“并非是他违背诺言。”应无骞反而替使者辩解,他的眼神中微妙地流露出一种老成的自得,因他的猜测受到了玉离经的肯定。“但是,我了解您的为人,那像是您说的话。”他回答。

“了解?”玉离经侧过身子,似乎很感兴趣,把那个词重复了一遍:“——了解?您居然会说了解我。您究竟了解什么,又了解几分呢?”

他的语气轻而和缓,话音消失时,几乎含有寂寞的意味,犹若一片鹤羽落入春水。天子端坐于床榻边沿,正准备休息,床帷在他身后落下,掩盖了昏暗光线中瑰丽的绮罗衾枕、锦褥绣被。应无骞沉吟地瞧着他,仿佛即将发表一些颠扑不破的言论来为自己辩护,在他酝酿着巧妙的说辞时,犹若酝酿可怕的阴谋,森冷而宛媚之感再度呈现于他秀致的面庞——如甘鸩蜜饵使人心生爱怜之意,神色中又露出阴鸷狡狯、杀意重重。

玉离经看了看他,说:“我说的都是真的。当然,您大可以相信最初为您解梦的那位史官。”

“我自然相信您。”应无骞立即道:“我对您没有丝毫怀疑的意思。”

在天子的示意之下,他站起身,走上前去,毫不避讳地靠近了玉离经。天子身着紫色常服,罗裾叠缬逶迤、轻软地堆积于榻边,恰若梦中的死之兆。玉离经向他伸出一只手,由于距离的接近,袖袂遮蔽了二人之间的光线,视线由明朗转为幽晦,一如被帐幔遮翳的床榻内侧。玉离经唇边的笑意亦变得模糊难辨。

“那么。”玉离经遗憾地说:“你是不会迷途知返的了?”

应无骞冷冷地一笑,他好像早就知道玉离经会有不认可他所作所为的一天,随着应无骞的权势和声望水涨船高,玉离经的不满与日俱增,虚伪矫饰的君臣关系终将破裂,对于这个时刻的到来,他全无惊奇之感,连应对说辞都已经想好,滴水不漏。

“我所做的一切,皆为了兴复天子的威严。”应无骞问:“究竟何处令您不悦?”

“日中则昃,月盈则食。”玉离经温柔地说,没有在这上面多计较的意思。他忽而话锋一转,慨叹道:“我既已见东方之日照临我室,又如何忍心见它逐渐偏西而无动于衷?”

应无骞的目光停落在对方自袖内探出的、柔荑般的指尖,似觉有些出乎意料,随即饶有兴味地垂眸深思。玉离经居然有这样的说辞,倒真是他意想之外的,他仿佛在谈论一件严肃的事,应无骞却听出他原来意不在此,反而隐约透露出缱绻宛转的春情。他不会错过玉离经的暗示,从方才唇舌间微妙的重音里,从对方温柔的、暧昧的眼色之中,他捕捉到了遭人诟病为靡乱轻薄的诗句,是那首国风的开头,歌咏短暂易逝而无从再觅的欢会。

玉离经吟出这个句子绝非出于无心,东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他倒确实是在玉离经的住所,在玉离经的膝前了。玉离经之前的所作所为皆是铺垫准备,时机恰到好处,情趣适如其分,只是,不知玉离经从何时开始有了如此绮思,抑或他在深宫闲极无聊,才会向难得前来的诸侯之首谈情?

“您远道而来,究竟为何?”玉离经又抿唇道:“难道只为了一个梦的结果,大费周章?”

“您不是很清楚吗?事在人为,吉与凶不过一梦而已,又有何妨?”应无骞低低回答:“下臣仅仅是来确认我能否有这份荣幸。”

他话音甫落,似有若无地听见了玉离经的笑声,自颈后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原来是下垂的绣帷落在他身上,而后完全遮盖了他的身影。他曾窥视过的泛着柔红的指尖,于是拽住他的手腕,将他拉拢过去,又抚触在他的嘴唇上面,带着温热的湿气,探进了他散落的长发。

应无骞听之任之,甚至舒展躯体,予以回应。他并不抗拒愉快的感觉,更何况对方无论以身份或姿貌论,皆是当世无匹之人,是以他不会拒绝玉离经的邀请。然而,他寄身于玉离经的怀抱内,仍心神不定,觉得一切发生得突然荒谬,宛然又一场梦境。玉离经的衣衫裳裾悉数散落在他眼前,纵使辗转翻覆仍在视野之中,是和日前一样一场充满紫色的梦。他借助了这个梦境去驱逐那一个梦境,玉离经教他以旖旎缠绵抗争不祥的死兆,他情不自禁,不得不全身心投入其中,梦境与现实互相侵蚀,逐斗交织,最终浑然一体,难以分辨。

他在迷梦内暂时获得足以消释担忧的乐趣,只是总有苏醒的一刻,应无骞绝不在其中沉溺过深,无论不祥的噩梦也好,还是艳丽的春梦也罢,于他的漫长浮生之中仅仅掀起片刻波澜,和脆弱的桐花一样,虽然煊赫盛大,却很容易就凋落了。

玉离经的想法大概亦相差无几,他与应无骞渐趋分歧的道路纵使一时为繁花迷梦所掩,依旧不会有任何改变。玉离经主动向他示好、温存备至,但始终若即若离,应无骞尚未试探出他的情思究竟缘何而起,热烈的欢情便已开始褪去,唤起了疏离的理智,天子的卧榻容不得沉湎。

应无骞尚有军务缠身,既已请教了那个梦境的结果,便没有必要在洛邑久留,他就要继续踏上对诸侯征伐的旅程,至于曾在王城中享受的些微的春情,不过是寒夜里姑且取暖的幽弱之火,增加了他利用玉离经的信心而已。

与玉离经长久相处更非他的所愿——玉离经很明显并不赞成他目前的所为,而且,正如玉离经所说,即使看见可能发生的不祥,应无骞仍全无改变目前做法的意思,何况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也不是凭一己之念就能够收手的了。

告别之前,应无骞甚至试探性地向玉离经询问过周室的重宝,那是随着东迁运送至洛邑的、在周朝尚未败落的时期倾尽人力铸造的厚重礼器,象征着一个王国的财富和尊严。后来,周室失去了维护尊严的能力,这些古老珍贵的祭祀之器便难免遭人觊觎。

玉离经没有被冒犯的意思,反而向他展示了那些祭器的一部分,从王朝建立之初传承至今,沉重而失去光彩的鼎簋鬲壶,被安放在宗庙后的幽暗之所,立于交错的阴影中,似乎再难讨得祖先的欢心。

“您日前曾言,诸侯作为天子之臣,有镇守四方,拱卫王室之职责。”玉离经在前为应无骞引路,眼光从庞大的祭器上一一掠过,轻轻说道:“这正是分土而治之理。天子分封诸侯,诸侯效劳天子,相辅相成,若皮与毛,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的声音激起些许回响,他在暗示应无骞,倘若周天子不复存在,那么应无骞亦不会有好下场。他所说的并非全无道理,如今的末世,国内的公卿常常架空国君的权力,使他们过着周天子一般手无实权、岌岌可危的生活。可惜对应无骞来说,这不是首要问题,他仍旧执着于称霸,并且看出自己的声名威势已到了让玉离经相当忌惮的程度,他用注视牺牲的、冷漠的眼神,朝玉离经看了一眼。

“有我在,绝不会使诸侯们僭越天子。”应无骞的口吻狡狯而傲慢:“待得胜归来,我一定向您献上战利品和俘虏。”

玉离经顿时明白再无交流的余地,长长叹了口气。

“好。”他说,目不转睛地望了应无骞片刻,最后明朗地笑道:“那就说定了。”

清晨的日光照在他们身上,玉离经目送应无骞离去的背影,顿时觉得一片耀目,好像那场漫长的梦境尚未消散,听到使者描述那不祥的梦时感到的遗憾,至今萦绕在心头,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成周的人的预言是很准的,整个九州的学识聚集在这里,全天下都害怕他们的诅咒。周王室那样精通历史,掌握着从商朝至今的大量卜辞与天兆的记录,又在过去数百年间进行精深的钻研,他们的预言几乎没有不应验的时候。

那是一件迟早要发生的事,玉离经尝试着阻止,终于不曾成功,他破坏不了自己的预言。

直到传来洛邑的并非应无骞又一次取得胜利的消息,而是他的死讯,玉离经方才感到如梦初醒、尘埃落定,他从梦里回到了真实。正像刚从睡眠里醒来的人似的,天子朝四周环顾,心中若有所失,身上泛起一阵微微的冷意。

应无骞不会再来成周了,日前的告别即是永恒。

应无骞不是死在战场上,他死在王畿内,死在他前来勤王,初次见到玉离经的地方。他也并非死于外国的敌人,而死于国内公卿们的阴谋。应无骞在即位之初曾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诛杀过不少臣子,剩下的人则害怕自己有朝一日终会迎来那样的命运,首先将他在暗地里杀死了,把过错推给王畿的强盗。

应无骞凭借阴谋登上诸侯们的舞台,又在别人的阴谋里退了场。得知这个消息的洛邑人都十分忧愁,害怕周室会因此被波及,即位的国君会此为由兴师问罪。唯有玉离经仍是很平和的样子,垂下眼帘叹息了两三声,下令道:“既然是死在我的领地,那么就为他收敛尸体,归还给他的国家吧。”

玉离经怀念应无骞,这是人之常情,在这场并不激烈的对峙中,他曾一时有过迷乱的错觉,最终目睹一切得到应验,与史书上所写的千万个前车之鉴如出一辙。他后来看着送到面前来的巨大的饰满诡异花纹的棺椁,便会想起应无骞充满野心与阴谋的、短暂的人生,以及他未竟的霸业。更多时候,他想起的是裹在重重锦缎下已经死去的躯体,纤细苍白得不像习过武的贵族,那双低垂时流露出宛媚的细长的眼睛,既恶毒又风致,于一瞥之间,浮现着阴暗诡诈的神色。

新即位的年轻诸侯前来接走了应无骞的灵柩,他与即位之初便赶来勤王的应无骞并不相似,玉离经明白是应无骞自己走上了死路,转念间又怀疑起末世的残酷来。

他将一切处置妥当,走到庭院中略微透气,一时间,蓦地被幻觉所包围。

玉离经恍了恍神,大约是近日劳心过度的后果,现实中不会有的景象忽然出现在他眼前。正是黄昏时刻,鬼魅潜伏蠢蠢欲动,四野幽暗,暮云低垂。昏昧的霞光中,玉离经望见周国的庭院内生满高大的泡桐,紫色花树从宫宇的檐顶中长出,森然耸立,直入天际,葱郁浓密的枝叶遮蔽了天日。流水如涨潮时的波涛,毫无阻碍地从万千宫室间穿过,扑面而来,发出恐怖悲哀的声响,仿佛要吞没一切、摧毁一切。

在不真实的梦幻里,他骤然感到有人从远处凝望着他,霎时,玉离经猛地醒悟,所谓的死之兆还没有应验,应无骞其实梦见的并非自身的命运,而是周国的命运,他梦见王城中的天子站在干云蔽空的桐花树下。正因玉离经是那预见之梦的主角,解梦的请求才会被送达到周朝太史之处,而不是由于他怀疑身边的人。

逝者的梦里,应无骞是一个遥远的旁观者,他和玉离经共享了同一种不祥的幻觉,那么,在现在的幻觉内,应无骞会和梦里一样遥遥地望着他么?玉离经心中悚然,他回过头,急切而悲哀地寻觅应无骞的身影,寻觅与他一样在残酷的末世中被封闭了出路的人,他正想仔细一看,一切却都骤然消散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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